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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莲酒店
时间:03-27 点击数: 收藏本文  我要纠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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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光灿烂的上午,沈涵湘坐在书桌前,浏览网页。她最近刚从原来工作的酒店辞职,需要再寻找一份与酒店管理有关的新工作。之前她去了人才市场,没有寻找到合心意的酒店工作,于是,现在试着在网上寻找一下,看看能否有所收获。

鼠标在电脑屏幕上移来移去,点开了一个正在招聘前台的酒店的网页。此酒店名为红莲,环境看起来很不错,工资待遇也颇合人心意。还有就是,距离她租住的地方也不算远。就是这家了吧,打个电话去问一问。拿起手机拨通网页上的联系电话,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温厚的男人。简单的交谈了几句,约好了明天面试,沈涵湘挂断电话,露出了笑容。

次日一早,沈涵湘便起了床。洗漱化妆换衣后,出门前往红莲酒店。按照她记下的地址找到这酒店后,她不禁有些惊讶。原来,红莲酒店竟然在一条偏僻的小巷子里,地势实在是算不得好。也不知道酒店老板怎么想的,这便是所谓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吗?

这个时候太阳才刚刚冒头,酒店前方门可罗雀。推开镶着棕红色木框的玻璃前门,沈涵湘走进装修得古色古香的酒店大堂。刚一进门,她便愣了一下。原来,正前方的红色墙面上,竟然挂着一面宽大的全身镜,照出了她微惊的面容修长的身材。不是说镜子正对着门对风水不好吗?这红莲酒店怎么偏偏反其道而行之?不解的摇摇头,她走到前台,对工作人员说了自己前来的目底。

在这之后,沈涵湘见到了这家酒店的老板,也是面试她的人。那是个气质温雅,身材高大,很有魅力的男人,年龄大约是三十多岁。他端正的坐在黑色办公桌后方,垂首认真的查看她的简历。面试的结果如她自己所预料的一样,她顺利的通过了。双方又交谈了一阵之后,陈鹤,就是酒店老板,拿出合同来准备让她签约了。将合同拿在手里,逐字逐句认真细看,在看到试用期满后的正式工资待遇时,沈涵湘震惊了。这个数字,是普遍的酒店前台工资的三倍左右。为什么这么多?她略感不安,于是,就此询问了陈老板。

酒店老板陈鹤不疾不徐的回答道:“我们酒店的工作人员待遇都比一般的酒店要高,要想一直在这里工作下去,除了做好本职工作之外,只需牢记一条,就足够了。”

是什么?会很难吗?沈涵湘忍不住这样想到。而另一边,陈鹤已经继续说了下去:“这需要牢记并且一定得做到的便是,不该看的不看,看到了也当没有看到。”

嗯?什么意思?沈涵湘有点傻眼了,这话,她怎么听不明白?陈鹤直直的看着她的眼睛,问道:“你能做到吗?”

条件反射一般的,沈涵湘点头道:“我能做到。”

陈老板闻言满意的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,可以签约了。”

签完合同,走出酒店,沈涵湘生出一种如在梦中的感觉。抬起头看看天空,绚丽的太阳高悬着,将金黄色的温暖光芒洒在她身上。找到新工作了,而且待遇还这么好,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。可是为什么,她的心里有着隐约的不安呢?一定是我想多了,她如此安慰自己。

数日后,沈涵湘开始在红莲酒店工作。酒店一共只有十五个房间,客人不多,工作颇为轻松。这一周,她工作时间都是在白天,而从下周开始,就会有夜班要上了。想到要上夜班,她不禁感到有点肝儿颤。其实,从前在其他酒店上班时,也是常常要上夜班的,她早就习惯了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想到晚上要待在红莲酒店,她忍不住有些害怕。也许是因为,这家酒店总是弥漫着一种阴森的气氛吧!

说到阴森的气氛,就不能不提起红莲酒店的装潢。它整体的装修风格偏向中式古典,墙纸的颜色不是大红就是黄褐,感觉陈旧古老。家具也是一样的中式古典风,刻意做旧的条案、圈椅、橱柜、床榻,基本都是褐色或棕红色。并且,到处摆放着一些大小不等的造型古怪的神像,大白天看起来都有些可怖。这种风格沈涵湘很不喜欢,有种沉重诡异的感觉。偏偏有些客人喜欢得不得了,举着手机到处拍照。这种阴森森的酒店他们真的住得下去吗?有时候沈涵湘会这样腹诽着。

腹诽归腹诽,为了那丰厚的工资,沈涵湘还是想要一直在这里工作下去。时间过得飞快,一转眼,就到了她上第一天夜班的时候了。晚上,她来到酒店,和换班的人做好交接工作,之后,便坐在前台里头,开始工作起来。

今天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清,午夜零点之前只接待了两个客人,十五个房间有一半是空着的。零点过后,沈涵湘觉得困意上涌,忍不住坐在椅子上打起瞌睡来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把幽微的声音叫醒了意识朦胧的她:“有空房吗?”

“欢迎光临。”听到这声音,沈涵湘连忙抬起头来,“有空房的。”

台桌外面,站着一个身穿红裙的年轻女人。肤色苍白如雪,披肩长发漆黑如墨,面无表情的看着沈涵湘。不知道为什么,对方那直勾勾的眼神让沈涵湘觉得有点毛毛的。她定了定神,说道:“你好,要住宿的话,请把身份证给我用一下。”

红裙女人语气平平的说:“我没有身份证。”

没有身份证,这怎么可能?沈涵湘愣了愣,正要开口说话,突然一个温厚的男声响了起来:“不必了,给她开个房间吧。”跟随着这声音,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过来,却是酒店老板陈鹤,他这么晚了还没回家?

陈鹤走到台桌前,对沈涵湘吩咐道:“以后午夜零点过后进来的第一个客人,都不必要求出示身份证。”

“这……”沈涵湘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头应承道: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嘴里答应着,心里却觉得这老板真是古里古怪的。午夜过后第一个客人不必出示身份证,这是什么怪规矩?

红莲酒店的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,取自词牌名。像什么醉花阴、永遇乐、一剪梅等等。红裙女人拿到了名唤雨霖铃的房间的房卡,转过身离开了。陈鹤对沈涵湘点点头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说完,也转身往他的办公室走去了。望着他的背影,沈涵湘忍不住想到,这陈老板还真是个工作狂,看样子根本就是以店为家了啊!听说他已经结婚了,可是,从来都没有在酒店里看到过他的妻子,是夫妻感情不好吗?

脑子里胡思乱想着,沈涵湘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监视器。只是这么不经意的一眼看去,她就无法移开眼睛了。那个穿红裙子的女客人,怎么看上去怪里怪气的?雨霖铃房间在走廊的后半部分,红裙女人此时正在走道里非常缓慢的前行着。她双手看似很沉重的垂在身侧,脑袋也微微的低垂着,又慢又僵硬的往前走,好像背负着什么很重的东西一样。她走到监视摄像头下方,似乎感觉到了沈涵湘的视线一样,突然停下了脚步,慢慢抬头望向摄像机。她就这么僵僵的站立着,昂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沈涵湘,眼神看起来极为渗人。沈涵湘被她看得浑身一凛,几乎想要移开视线。但随即转念一想,这古怪的女客人怎么可能看得见监视器这边的人?这样想着,沈涵湘继续看了下去。

午夜时分的酒店大堂,安静极了,只听到时钟指针走动时的轻微咔咔声,不断的传来。不甚明亮的壁灯光晕之下,大幅油画上面的古装仕女,角落里伫立着的神像,脸庞之上晦暗不明,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,阴渗渗的盯着人。原本是大红色的墙壁,此时变成了暗红色,像染上了血水一般。玻璃大门之外,忽的一阵夜风呜呜凄嚎着吹过,恍如鬼鸣。

独自一人值夜班的年轻姑娘,坐在台桌之后,侧头看着身旁的监视器。却见那屏幕之中,有着一个举止怪异的女客人,昂首望着监视摄像机。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好几分钟之后,监视器中面目平静的女客人突然表情痛苦起来。她的嘴里涌出鲜血,很快就浸湿了衣裳前襟。她弯下腰去,大口大口的血液吐在地毯上,看起来极为可怖。

这突发的状况令坐在监视器旁边的沈涵湘怔住了好几秒,等她反应过来时,红裙女人已经倒在了地上。沈涵湘猛的一下站起身来,跑出了台桌,来到陈鹤的办公室外使劲敲门:“老板,老板,出事了!”她喊了好几声,办公室里无人应答也没有人来开门。伸手握住门把拽了拽,门被锁住了。无奈之下,沈涵湘只得转过身,匆匆往楼上跑去。

沈涵湘三步并作两步,急急忙忙的跑到了二楼,来到了红裙女人倒下的地方。可是,等她跑到那个监视摄像机所在的区域一看,那里空空荡荡,哪儿有人在?再垂首一看浅褐色的地毯,干干净净,根本没有血迹。她站在摄像机底下,满头雾水,不知所措。这是怎么回事?她明明在监视器里看到那个红裙女人吐血倒地,绝对不是看错了或者出现了幻觉。可现在为什么不但人不见了,就连血迹都消失了?

呆愣了一阵子,沈涵湘往走廊后方走去。来到雨霖铃房间门前,她抬起手,轻轻的敲了敲门。敲门声刚刚响起,却听“吱呀”一声,门打开了一条缝,缝隙里却看不到人,只有淡红色的灯光从房间里透了出来。她往里面探了探头,扬声喊道:“有人在吗?”

没有人回答她的话,房间里一片寂静。她略微踟蹰了一下,便抬起脚走进了房间。房间里面的吊灯烁烁的亮着,灯罩是圆形的,上面蒙着色泽艳丽的红布,简直像是被砍下来的蒙着红盖头的新娘的脑袋。这是谁设计的灯?看起来真够吓人的!将视线从吊灯上移开,四处看了看,杳无人迹。她正诧异着人到底去了哪里,突然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细细的哭泣声。忍不住长出了一口气,原来在卫生间里啊。“客人,你怎么了?”她一边出声询问,一边抬脚往卫生间走去。

推开卫生间的门,穿红裙子的女人正站在洗手池前面,捂脸轻泣。沈涵湘站在她身后,犹豫了一下,问道:“这位客人,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?”

红裙女人哭着说道:“我好痛,好痛啊……”

“你生病了吗?需要帮你叫车去医院吗?”沈涵湘问道。

红裙女人没有回答她的问话,呜呜咽咽的说:“好痛啊,早知道,我就换个法子了。老鼠药喝下去,心里像刀绞一样的痛,血一口一口的往外吐……好痛啊……”

什么?喝了老鼠药?这不是给酒店找事吗?沈涵湘急了,正想转身出去找人,忽然一抬眼望见洗手池上方的镜子,那里面,只照出了她自己的身影,另外一个人的呢?穿红裙子的女人呢?为什么镜子里没有她的身影?

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,沈涵湘在一刹那间只觉得全身发冷,背脊上汗水淋漓,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了。这时,背对着她双手捂着脸哭泣不已的红裙女人慢慢的转过身来,将正面朝向了她。然后,放下了手,露出一张血肉模糊,腐烂得能看见白骨的脸。血腥和腐臭的气息,朝着沈涵湘迎面扑来。一时间,她的心跳仿佛都停止了下来。

可能过了很久,也可能只过了一瞬间,沈涵湘终于找回了呼吸和心跳,能够动弹了。她大叫一声,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。一路上,撞翻了椅子,碰倒了花瓶。等她跑到半敞开的门前,却听“砰”的一声,门板竟然自动关上了!“不要,放我出去!”她握住门把,用力的拉扯着,可门板却始终死死的关闭着,纹丝不动。

沈涵湘拉扯着门,在她的身后,凄然的哭声又响了起来,距离她越来越近。似乎,那可怖的红裙女人朝着她这边走过来了。沈涵湘又急又怕,压根不敢转过身去看后面,只是拼命的想要把门打开。凄厉的哭声慢慢的接近了她,腐臭的气味逐渐将她包围,巨大的恐惧让她感到手脚发软,眼前开始发黑。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,一直紧闭着的门板终于轰然而开,绝处逢生的沈涵湘忙迈开腿,拼命往外跑去。刚跑出去两步,她就“砰”的一下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,抬眼一看,却原来是酒店老板陈鹤。

看见了熟悉的面孔,沈涵湘如释重负,哭了出来:“老、老板,房间里、房间里有、有……”

陈鹤一脸镇定,拍拍她的肩膀,说道:“别怕,没事。”

怎么可能不怕?沈涵湘正想继续说下去,却听陈鹤说:“以前签约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吗?不该看的不看,看到了也要当做没有看到。也怪我没有提前嘱咐你,以后,午夜后来住宿的第一个客人不管发生什么事,你都不要管。明白了吗?”

沈涵湘看着陈鹤淡定的脸,傻傻的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那,现在这个房间里……”

陈鹤打断了她的话:“你先下去吧,我会处理好的。今天你受惊了,这一周都算你双薪。好了,走吧。”说着,他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让她离开。目送沈涵湘下了楼之后,陈鹤才迈步走进了雨霖铃房间。他进去后没多久,呜咽的哭声就停止了,房中传来他略带怒意的声音:“孤魂野鬼我见得多了,死得痛苦的也不少,比你痛苦百倍的都有,你这还排不上号!要发泄怨愤,到别处去,我这儿不欢迎你!再敢这样,以后不要想踏进我这里一步……”

陈鹤的这番话,已经坐在楼下台桌之后的沈涵湘自然没有听到。要是听到了,不知她会作何感想,还敢不敢继续在这里工作下去。此时,她正侧着头,眼神复杂的看着自己的肩膀。那里,被陈鹤轻拍过两次。似乎,还残留着他手心的余温。在她最惊惧害怕的时候,他突然出现,拯救了她。他那样的沉稳,那样的从容,在那一刻,他的魅力简直发散到了极致。心跳有点儿快,也许是因为还没有完全从恐惧里挣脱出来,也可能是因为,在想着谁……

昏黄的壁灯仍旧照着红红的墙壁,原本看上去像是染着血的色调,此时在她眼中变成了玫瑰红。如果是在平常情况下,在新找的工作中受到了这样的惊吓,那么她势必是要辞职的。可是现在,她并不打算离开红莲酒店。不仅仅是因为丰厚的工资待遇,更是因为……

存着这样一段旖旎心思,在此后的时间里,沈涵湘开始特别注意陈鹤。她发现,陈鹤好像真的一直待在店里,除开必要的外出时间,他很少离开酒店。大部份的时间里,他都在他的办公室里,处理事务,又或是,对着墙上的大幅油画发呆。那幅画就挂在他的办公桌后面,将近有一人高,任何人一走进他的办公室第一眼就会看到它。画中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,坐在斜阳西沉的海边,面容沉静,气质优雅。有的时候,沈涵湘会对画上的女人生出一种嫉妒的感觉来,这女人的魅力就那么大吗?能让陈鹤每天都盯着她痴痴的看,真是,很讨人厌啊!

除了第一天值夜班时发生了可怕的事,此后的几次夜班,都没有什么情况发生。她记着陈鹤的嘱咐,午夜后的第一个客人不要求对方出示身份证。虽然不明白是为什么,她仍然很好的执行了这一条。值得一提的是,每次值夜班后交班时,她都会在收入的钞票中发现几张冥币。第一次看到时,她又惊又惧,原是准备自己赔钱的。岂料陈鹤竟对她说,上完夜班后肯定会收到冥币,叫她不要放在心上,也不必自己赔钱。这个酒店,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规定?整间酒店中,似乎总是弥漫着一种神秘诡异的气氛。她也隐隐想到了一点什么,只是,只要严格的遵守这些规定就不会有什么事发生,并且,工资这样的高,她舍不得离开。其实舍不得的,只有钱吗?她自己心里明白,不止,甚至可以说,她并不是为了钱才留下来的。

想到自己留下来的缘由,沈涵湘就忍不住长长的叹息。明知道的,明知道希望渺茫,明知道这是不道德的,却还是难以自拔。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?难以自拔的两件事物,一是牙齿,二便是爱情。古往今来,有多少人栽在了这两个字上头?她沈涵湘也不例外。何况,真的完全没有希望吗?那也不见得。陈鹤他说是结了婚,可是为什么他的妻子从来没有出现过?恐怕,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很不好吧?既然如此,他何必还要将这段冷冰冰的婚姻继续下去呢?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吗?如果她知道了这个苦衷,是不是,就能有机会……

这一天晚上,又轮到沈涵湘值夜班了。她坐在台桌后方,心事重重。陈鹤对酒店里的员工都是一视同仁的样子,虽然温厚,却难以接近。有什么法子,能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些呢?想起第一天值夜班的时候,她从雨霖铃房间里跑出来,差点一头撞进了他的怀里……那个夜晚,在她的记忆里虽然恐怖,却又带着几许玫瑰色。每当想起来的时候,她就会脸热心跳,既害怕,又有一种缠绵悱恻的感觉。如果再有那样的机会,如果再有……

正胡思乱想着,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打断了沈涵湘的思绪:“还有房间吗?”抬起头一瞧,面前站着一对身材矮胖的中年男女。男的长着一个酒糟鼻,头发乱得像稻草,女的烫着一头硬硬的齐耳卷发,脸上大红大紫的妆容浓得看不清五官。沈涵湘瞥了一眼手表,刚过午夜零点,于是她没有问两人要身份证,只是出言问道:“还有忆江南和杨柳枝两个房间,忆江南是两人间,杨柳枝是大床房,请问要住哪一个房间呢?”

中年男人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们两人是夫妻,当然住大床房了。”

“杨柳枝是吧?好的,这是房卡,请你拿好。”

收了钱,给了房卡,沈涵湘目送着那一对夫妻姿势僵硬的离开了。她垂眸看了看手中捏着的两张鲜红钞票,心想,到了明天早上,这两张钞票就会变成冥币了吧?陈鹤刻意如此做,到底是为了什么呢?真是个神秘的男人。不过,有的时候人越神秘,就越有魅力,令人欲罢不能。她已经陷了进去,没法子爬出来了。

那一边,中年夫妻二人慢慢的走到了楼梯口。在上楼之前,那两人突然不约而同的回过头来,望着沈涵湘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。沈涵湘愣了愣,勉强回了他们一个笑容,之后就赶紧低下头去,不敢再看了。幸好那两人也没有多停留,僵僵的走上楼去了。

时钟指针嘀嗒嘀嗒不紧不慢的走动着,酒店大堂一片静谧。红色的墙壁,黄色的灯光,鲜丽得令人心里发慌。角落里伫立着的神像,面无表情,冷冷的看着人世变换。沈涵湘呆呆的坐在椅子上,咬着嘴唇,眉头皱起,像是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豁然一下站起身来,以手握拳捶了一下桌面,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就这样做吧,否则,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拉近与他之间的距离?沈涵湘自言自语的小声说了一句:“豁出去了!”说完,她便转过身,走出了台桌,朝着楼梯口走去。一步一步的踏上阶梯,她的心跳越来越快,等她来到走道上的时候,已是心跳如擂鼓了。深深的呼吸了几口,她定了定神,往杨柳枝房间走去。

来到红褐色的房门之外,看着门牌上铭刻着的“杨柳枝”三个繁体小字,沈涵湘觉得自己刚稳定下来的心脏又狂跳起来。在门前站了好一阵子,她才终于抬起手来,轻轻的叩响了门板。

敲门声刚一响起,门里面就传来嘶哑的男声:“干什么?”

沈涵湘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:“客人,我是来看看你们是否有什么需要的。”

男人嘿嘿的笑了两声,说道:“你的胆子不小啊,嘿嘿嘿……”他的妻子在屋里也附和着笑了起来,声音十分的尖利刺耳,听得门外的沈涵湘一阵心惊胆战。笑了一阵,尖利的女声说道:“我们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,但是既然你想进来,那就来吧!顺便,让你看看我们夫妻俩的光辉战绩,嘻嘻嘻……”随着这笑声,门板缓缓的开启,露出了一道可容人侧身进入的缝隙。沈涵湘用力的呼吸了两口,毅然的走了进去。

沈涵湘迈步走进门内,眼前出现的却不是房间里的景象。她发现自己来到了一条青砖铺地的小巷道里,四周寥落冷清,天空阴云密布,好像就要下雨了。冷风一阵一阵的吹过,树下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,打着旋儿飘落一地。

巷道的一端,走过来一个身穿灰色风衣的年轻人。眉目干净,漆黑的发丝在风里飞扬着。这时,小巷一侧的角落里慢慢走出来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矮胖孕妇,留着一头干硬的齐耳卷发,手扶着墙壁慢慢往前蹭,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。见此情景,年轻人忙走过去问道:“你怎么了?需要帮忙吗?”

孕妇伸手抚着凸出的肚子,微喘着说:“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,这孩子又开始闹腾我了。小伙子,我家就在这附近,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去?”

闻言,年轻人爽快的点了点头:“没问题,我送你回去。”说着,他走上前去搀扶起孕妇,跟随她的指点往小巷另一端走去。两个人走出巷子,朝着更偏僻的地方走了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前面出现了一栋单门独院的两层小楼。孕妇伸手指向小楼说道:“就是这里了,小伙子,多谢你,还要麻烦你把我送进屋里去啊。”

年轻人没有丝毫怀疑的说道:“那是当然,帮人帮到底嘛!”

天色越来越阴沉了,乌云好似无数只臃肿的黑色巨鸟一样盘踞在天空中,一丝阳光都透不出来。黑云底下的独院楼房,阴森森的伫立着,等待无辜的人自投罗网。年轻人扶着孕妇走到楼房的大门前,伸手推开虚掩着的门板,抬脚走了进去。距离大门不远处搁着一张脏兮兮的旧沙发,他将孕妇搀扶到沙发上坐下,开口道:“没事了吧?那,我就先走了,你好好休息。”

年轻人正想转身离开,坐在沙发上的孕妇突然伸手拽住了他,嘴里说道:“别着急啊,喝口水再走……”话音未落,年轻人只觉得脑后突然“砰”的一声挨了一下重击,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的瘫倒在地。微弱的声音从他口中逸出: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

孕妇眼带怜悯的看着倒地的年轻人,突然咧开嘴嘻嘻的笑了起来。她伸出手往衣服底下一扯,扯出来一个枕头样的东西,凸出的肚子瞬间瘪了下去。原来,她并没有怀孕。一个长着酒糟鼻的矮胖中年男人从门后转了出来,手里握着一柄黑乌乌的铁锤。就是他躲在门后,用锤子打倒了年轻人。女人走过去挽住男人的胳膊,得意的说:“怎么样,老公,我厉害吧?”男人偏过头在女人脸上亲了一下,说道:“我老婆当然厉害,不费吹灰之力就骗来了一只两脚羊,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!”

两个人一边亲亲热热的说着话,一边走到里屋揭开了地面上的一块木板,露出木板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地下室来。中年男人走回到倒在地上的年轻人身边,扯着他的一条腿,像拖着一只待宰的猪羊似的把他拖到地下室入口处,又不停歇的拖着他走下了阶梯,来到了地下室里。

“吧嗒”一声,地下室里的灯光亮了起来。明晃晃的光芒,照亮了这个屠宰场一般的房间。房间的一侧搁着长方形的木案,木案旁边挂着各种刀具。角落里的水池中,尚有血迹未冲洗干净。房间另一侧的墙壁之上,整整齐齐的挂着十多张完整的人皮,男女都有。这一对夫妻,却原来是一对变/态杀/人/狂。

中年男人拖着年轻人进了地下室,中年女人则走进厨房,舀了一桶猪食,来到楼房一侧的猪圈前方,给圈里的几头大肥猪喂食。她一边往食槽里倒猪食,一边絮絮叨叨的说道:“先给你们喂剩下的,等到了晚上,就有新鲜的吃啰!”几只猪呼噜呼噜的争抢着食物,每一只都长得膘肥体壮,肚子肥得拖到了地上。女人看着抢食的猪,满意的嘻嘻笑了起来。突然她感到脸上一凉,却是有水滴落到了脸上,紧接着更多的水滴从乌沉沉的天空中落了下来,终于还是下雨了。雨越下越大,很快就从小雨变成了大雨。瓢泼大雨哗啦啦的下着,像是无数冤死的人的眼泪。

天地间飘洒着的雨水模糊了山野和房屋,场景逐渐扭曲起来,下着大雨的傍晚变成了阳光明媚的大白天。依然是在同一个地方,独院的两层楼房之外,停了几辆警车。全副武装的警察们举着枪械,包围了楼房。紧闭着的大门里面,这一对丧尽天良的夫妻紧紧的拥抱在一起,男人对女人说道:“老婆,我冲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,你趁机会跑出去——”话未说完,女人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,流着泪说:“我不跑,要死我们就死在一起。下辈子,还做夫妻。”

两人抱头哭了一阵,站起身来,手牵着手,举着长刀打开大门跑了出去。屋外的警察们警告了几声,见这夫妻俩依然悍不畏死的举着刀往外冲,只得扣动了扳机。只听“砰砰”两声枪响,夫妻二人相继倒地,依然手牵着手……

……仿佛电影一般的场景逐渐散去,沈涵湘眼前的景象慢慢变换成了红莲酒店的房间。她呆愣了一阵,才从适才看到的场景里清醒过来。名为杨柳枝的房间里,摆放着大红色的木质架子床,同色的桌椅,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。印着彩蝶双飞的灯笼底下,除了她自己,一个人都没有。满溢着淡红色光晕的房间,此时在她眼里,变成了恐怖的红色地狱。

不能再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了,那夫妻二人,不是一般的孤魂野鬼。生为恶人,死为厉鬼,他们绝不是好惹的!沈涵湘转过身想要往外跑,但等她看向门口,顿时停下了脚步,大惊失色。矮胖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门前,咧着腥红的嘴唇望着她嘻嘻笑。在那女鬼的手里,正握着一把明光铮亮的利刃,晃得她眼痛。见沈涵湘看了过来,女鬼保持着脸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,举起利刃,动作僵硬的一步一步朝着她走了过来。冷汗大滴大滴的从额头滚落,沈涵湘一步一步的往后退去,直到感到腰背撞在了桌子上,她才惊觉已是退无可退。怎么办?怎么办!

在巨大的惶恐之中沈涵湘大声叫喊起来:“救命啊!救命啊!……”可是,不管她怎么喊叫,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,似乎谁都没有听到她的求救声。这怎么可能!

“外面的人听不到你的声音。”嘶哑的男声在沈涵湘身旁响起,那个中年男人突然出现在了彩蝶双飞的灯笼之下,在红红的灯光照耀下,一张青白色的丑脸显得更为可怖,染上了血一般。沈涵湘背靠着桌子,逃无可逃。一边站立着手持利刃的女鬼,另一边站立着一脸狞笑的男鬼,均目露凶光的盯着她。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,她瑟瑟发抖,满脸的汗水和泪水。难道说,这个名唤杨柳枝的酒店房间,就是我的葬身之地了吗?不甘心,好不甘心啊!

男鬼直愣愣的盯着沈涵湘看了一阵子,突然开口说道:“从前,我是以杀猪为生的。但是,我最擅长的事其实不是杀猪,而是杀人。我剥下来的人皮,又完整又干净,简直就是艺术品。剥皮的时候,要活着剥,这样的话,剥下来的皮子保持着活性和水分,鞣制的时候步骤更简便,皮子也会更好看。那可真是一段快乐的日子啊……”他那三角形的小眼睛里露出追忆和怀念的神情,“我活着剥下那些人的皮子的时候,他们叫唤得啊,比那被杀的猪儿还凄惨。大小便失禁的有,眼珠子瞪得爆出来的也有,还有人把自己的舌头都咬断了。不过,你可不要被那些电视剧电影什么的给骗了,以为舌头断了就会死。我告诉你,不会死的,人的命可大着呢,他还得活着受罪。我想让他死了,他才能死。那种感觉,啧啧,可真是好啊!就像是变成了神仙一样。可不是吗?在那些两脚羊眼里,我就是能主宰他们生死的神啊!哈哈哈……”他说着说着,疯狂的大笑起来,笑得弯下了腰。

疯子,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!这一番恐怖的话语听得沈涵湘全身发软,站都站不稳了。早知道这是两个如此可怕的厉鬼,说什么她都不会主动送上门来的。可是,事到如今,后悔已经是于事无补的了。在极度的恐慌里,她用尽全力的尖叫起来:“啊——”

尖叫声刚起,突然房间里传出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紧闭着的门被人踢开了!站在门口的高大男人浸沐在走廊的白色灯光里,恍如他自身在发着光一样。沈涵湘停止了尖叫,哭喊出声:“陈鹤,救我!”

绝处逢生的惊喜令沈涵湘本就紧绷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了,眼前的景象一阵一阵的旋转碎裂,最后即将归于全然的黑暗。她眼帘中最后看到的场景,是站在门口的男人飞快的结出几个古怪的手印,手腕上戴着的一串珠子散发出美丽的七彩光晕。光晕中,响起男鬼和女鬼凄厉的惨嚎。在这之后,她终于昏迷了过去,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

当沈涵湘清醒过来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躺在陈鹤办公室的沙发之上,对面,便是他的办公桌。办公桌后方墙壁上,大幅油画中的女人静静的注视着她。她的所有心事和目底,似乎在这了然的目光中无所遁形。真讨厌,这幅画越看越讨厌!

沈涵湘从沙发上坐起身来,垂首看了看腕表,将近凌晨五点钟了,自己昏睡了这么久吗?本来是在杨柳枝房间里昏倒的……这么说,是陈鹤把她抱下来的吗?想到这里,她不禁一阵脸红心跳,先前的恐惧消失了大半。想来,也不算白冒一次险吧?有了这样亲密的接触……

“你醒了?”走进办公室里的陈鹤出声发问,打断了沈涵湘的臆想。她忙站起来说道:“老板,谢谢你。要不是你及时赶来,恐怕我就再也走不出那个房间了。”

陈鹤抬手示意沈涵湘坐下,他自己也走到办公桌后坐了下来。“说说看,你为什么要擅自与客人接触?我不是嘱咐过你吗?午夜零点过后进来的第一个客人,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去管。从前你不是执行得不错吗?怎么偏偏今天就做不到了?”

“我……”沈涵湘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。陈鹤等了一会儿,见她始终垂首不语,便轻叹一声说道:“算了,既然你不想说,我也不强求了。只是,你得记住,如果再有下一次的话,你恐怕就得另谋高就了。”

见陈鹤不再追究此事,沈涵湘顿时如释重负,露出了笑容:“谢谢老板,我记住了,绝不会再有下次了。”

经过了杨柳枝房间事件的教训,沈涵湘打消了以接触午夜零点后客人来接近陈鹤的这种想法。毕竟这样做真的很危险,一不小心,命都没了,还谈什么接近心上人?既然这条路行不通,那么,就换另外一条。她相信,只要她锲而不舍的努力,总会有达到目底的一天。

这一天,恰逢七夕情人节。沈涵湘一早就准备好了两张电影票,想要将其中一张送出去。根据她的猜想,今天陈鹤的行程安排与以往不会有什么不同。他的妻子还是不会出现,他会一直待在酒店里,什么地方都不会去。既然如此,这张电影票,还是有很大可能性送出去的吧?不是说女追男隔层纱吗?她如此乐观的想着。

因为存着这段心事,一整天沈涵湘都有些心不在焉。也幸好红莲酒店的生意并不算好,否则以她今天这样的状态,少不了要出点错。临近下班的时候,她更加焦躁不安,坐在台桌后面,每隔几分钟就低下头去看一看腕表,总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特别的慢。距离下班的时间还差十几分钟的时候,酒店的玻璃大门之外走来了一个年老的乞丐。他走到台阶上,一屁/股坐了下来,望着门里面的大镜子,眯起一双昏黄的老眼,喃喃自语道:“这酒店特,意建在凶煞之地上,又用镜子正对大门招鬼惹魅,看起来,似乎像是在聚阴气以养尸啊!啧啧,这般的大费周章,不易,不易啊……”

老乞丐坐在台阶正中间,挡住了大门。见此情景,沈涵湘起身走过去好声好气的说道:“老人家,请你不要坐在这里好吗?你挡住了门,我们都没法做生意了。”

老乞丐眯缝着眼看着沈涵湘,开口说道:“姑娘,我看你印堂发黑,恐怕有灾劫将临啊,这个地方可不是个善地,小心些吧。”说完,他站起身来,佝偻着腰背慢吞吞的离开了。

看着老乞丐离去的背影,沈涵湘在心里犯起了嘀咕。这什么人啊,只不过请他离开而已,有必要这样诅咒别人吗?摇摇头,她走回到酒店大堂里,与来接班的人做起了交接工作。

终于可以下班了,沈涵湘走出台桌,往陈鹤的办公室走去。站在虚掩着的门外,她摸摸衣袋里面的电影票,感到心脏正砰砰的狂跳着。他会答应吗?会对我有所表示吗?在他心里,我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与众不同呢……她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,甚至忘记了去敲门。

正胡思乱想着,办公室里面突然响起了陈鹤温柔的声音,像是在对谁说话。有其他人在里面吗?从没听过陈鹤这般柔和的声音,是谁?他在跟谁说话?沈涵湘贴着墙壁,从门板的缝隙之中望进去。办公室里面只有陈鹤一个人,他正呆呆的看着墙壁上面的大幅油画,对着画中的女人说话:

“那座山一定还在那里,那棵树也一定还在那里。当我走到那片海边,也一定还能看到与那日一模一样的夕阳。只不过,那日同我一起沐浴在夕阳余晖之中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红莲,是时光在飞逝吗?不是的,是我们在飞逝啊……”

“可是,我爱你,永永远远,时间没有什么了不起……”说到这里,昂首望着冰冷油画的男人的脸颊上,滚落了两行清泪……

门的另一边,偷听到了绝对不应该听到的话的女人,捂住了嘴,也捂住了即将冲口而出的失声痛哭。为什么?为什么要让我听到这些话?

沈涵湘满面泪痕的离开了红莲酒店,孤零零的走在大街上,无所适从。手指伸进衣袋,碰触到了冷硬的纸片,却是那没能送出去的电影票。她将电影票掏出来撕得粉碎,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。在这样做的同时,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随着那小小的纸条碎成一片一片的了。想起陈鹤的低语,她的心中又是一阵痛,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撕扯着心脏,一牵一牵的冷冷的痛楚,不断的袭来。

怪不得酒店的名字要叫做什么红莲,原来是为了纪念那个名叫红莲的女人。听起来,那女人已经死了很久了,陈鹤却依旧对她念念不忘,还把她的画像挂在办公室里,天天相对。她究竟有什么好的?能让你这样的牵挂……

想着想着,沈涵湘突然又振作起来了。那个红莲再怎么好,也是已经过世的人了。虽然说活着的人永远也争不过死去的人,但死去了的人也没办法再活过来拥有活着的人啊!只要我真心真意的对待他,痴心不渝的用爱温暖他,相信他终会被我感动的……不得不说,沈涵湘还是太天真,太想当然了。不过,深深的陷入了爱情里面的人,往往会生出一些不可理喻的想法,会做出一些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。即使,这份爱情,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,只是一种孤军奋战的自以为是。

想到那个名叫红莲的女人,就不禁会联想到陈鹤的妻子。她能容忍丈夫将别的女人的画像挂在办公室里天天看着?这是很难忍下来的吧?又或许……沈涵湘想到了另外一个可能,也许这个红莲,就是陈鹤的妻子。她虽然已经故去了,但以陈鹤对她这样的深爱来看,一直不再婚,一直对外说自己有妻子,是很有可能的。这么想来,陈鹤他,根本就是单身的啊!

想到这里,沈涵湘更加振奋了。如此甚好,这样的话,她的最后一个顾虑也不存在了。还有什么能阻挡她的爱意呢?这强烈的热爱,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着,快要将她烧成灰烬了!此时,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。城市里华灯初上,到处都闪耀着绮丽的灯光。路边的行道树上,缠绕着一圈一圈细碎的彩灯,此刻也全部点亮了。五颜六色的光芒,制造出一个美丽的幻境。在这个幻境里,充满了爱与被爱的幸福感,炫亮的未来,似乎正在前方等待着她,只待她踏出第一步。

沈涵湘独自一人走在一棵一棵光华璀璨的行道树下,与一对又一对的情侣擦肩而过。走着走着,她突然停下了脚步,转过身,顺着原路匆匆往回走。走了一小段路之后,她索性迈开脚步跑了起来。她感到,幸福的未来,正在这条路的尽头向她招手,那个地方,名唤红莲酒店。

沈涵湘正匆匆忙忙的往酒店跑,视野的尽头却猛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,令她立即停了下来。人行道的那一端,陈鹤正站在一棵树底下,昂首看着树冠之上的彩灯,脸上流露出怀念的神情。他在这里,他竟然就在这里!闪烁不定的灯光,一时亮起,一时熄灭。他的面容也一时清晰,一时模糊,最后,在沈涵湘眼中完全变成了一片朦胧。用力的眨了眨眼,有温热的水珠滚落下来,她才惊觉自己的眼中盛满了泪水。夜风温柔的吹拂着,吹过她的头发和衣襟,又吹向另一端的人,令他的黑发在风中飞扬了起来。她的心里只觉得平安宁静,还有温暖和喜悦,最终混杂成了一种名为幸福的感觉。她突然想起张爱玲小说中所写到的一段话:

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,于千万年之中,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,没有早一步,也没有晚一步,刚巧赶上了,没有别的话可说,惟有轻轻地问一声,噢,你也在这里?

这样想着,她迈动脚步,缓缓的朝着他走了过去。行至他面前,她张开嘴,用微微嘶哑的声音问道:“原来,你也在这里啊。”

陈鹤收回微昂的下颌,垂眸看向沈涵湘,他眼中微露一丝诧异,语气平静的说道:“还没回家?……嗯,今天是七夕啊,在等男朋友吗?”

陈鹤平淡的话语让沈涵湘火热的心瞬间冷了一下,定了定神,她连连摇头道:“没有,我没有男朋友。老板,不,陈鹤,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
“哦?有什么事吗?”眼神专注,语气淡然,正是他一向以来待人的方式。对她,也没有什么不同。

沈涵湘垂下眼去,但很快又抬了起来,直直的看向陈鹤,像是要看进他的心里。简简单单的几个字,她说得却是决绝而艰难:“陈鹤,我喜欢你。”

我喜欢你,我真的好喜欢你。如果你也能喜欢上我,那么在这世间,我就别无所求了。心脏噗通噗通跳得飞快,她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。四周闪烁着的彩色灯光,刺得眼睛生痛。在紧张的等待里,她听见对面的男人开了口,语气依然是一贯的淡然:“我已经结婚了,你不是早就知道吗?这话不要再说了。”

悬在半空的心陡然碎裂,焚化成灰,她不甘心的急急说道:“可是你的妻子已经不在了啊!你难道想一个人过一辈子吗?”

陈鹤的眼神猛然间变得极其的冰冷:“你胡说些什么,再让我听见你口不择言,你就不必再来上班了。”说完,他转过身,大步的走开了。沈涵湘紧走几步追上他,拽住他的胳膊大声说道:“我都听见了,她的名字叫做红莲不是吗?她过世很久了,不是吗?”

陈鹤转过头冷冷的看着沈涵湘,抬起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的掰开她的手,口中说道:“与你无关。”他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的离去,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。徒留沈涵湘站在原地,泪流满面。

第二天,沈涵湘上的是夜班。她坐在台桌后面,神思不属,眼眶仍是红肿着的。浓重的悲伤和不甘,笼罩了她。都是那个女人的错,都是那个名叫红莲的女人的错,为什么她死都死了,还要霸占着陈鹤的心不放?此时的沈涵湘,已经钻进了牛角尖,思想变得极其的偏激了。正在这时,陈鹤接到了一个电话,大约是有什么急事,匆匆的离开了酒店。沈涵湘注意到,他离去时没有将办公室的门锁上。她的眼神不断的飘向那扇门,那里面,挂着那个可恶的女人的画像。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难以抑制的强烈冲动:毁了她,我要毁了她!

沈涵湘站了起来,走出台桌来到了陈鹤办公室的门前。她打开门走了进去,又反手将门关上。在她的正前方,大幅油画上面的女人依然静静的注视着她。那张脸,越看越觉得讨厌!她急促的呼吸着,胸膛快速的一起一伏。突然间,她大步走上前去,拿起桌面上的一把裁纸刀,狠狠的挥向那个女人。毁了她!我要毁了她!

呲啦呲啦刀子划破布料的声音不断响起,油画很快就被划得破破烂烂,凌乱不堪。咦,这个是什么?被划破的油画后面,现出了一扇窄小的红门。那红色浑厚暗沉,如同染了血一般。陈鹤的办公室里竟然藏着一个密室,是用来做什么的?是不是……与那个叫做红莲的女人有关?

沈涵湘在红门上摸来摸去,摸了好一阵子。突然不知触碰到了什么机关,红门竟“啪”的一声打开了一道缝隙,一阵幽凉的空气飘了出来,冷得她浑身一颤。深深的呼吸了几口,她伸出手,推开了红门,迈步走了进去。

密室里非常的寒冷,有种阴气森森的感觉。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红光,却看不到光源来自哪里。地面上,画着一个巨大的血红色怪异符号,符号的中心地带,放置着一具透明的棺材。棺材里,躺着一个美丽的女人,面容沉静,仿佛睡着了一般。女人的相貌,与那幅油画上面的一模一样。是她,是红莲!

呆呆的看了半晌,沈涵湘的脑子里忽然之间灵光乍现。她弯下腰去,举起手里的裁纸刀,在地上那个血红色符号上使劲的划动起来。不多时,那个符号就被她划得七零八落,不再完整了。随着她的举动,透明棺材里面的女人迅速的衰败下去,没多久,就变成了一具枯骨。红颜与枯骨之间的距离,竟是如此的接近。看着那具枯骨,沈涵湘扔下刀,哈哈的笑了起来。

“你都干了些什么!”陈鹤狂怒的声音响了起来,沈涵湘转过身去,看见他站在门口,狠狠的瞪着她,眼中满是恨意。他大步的走过来,跪倒在透明棺材前,垂首默然了半晌。而后,他再次开口,却意外的平静:“既然你把这具身体毁掉了,那么,就用你的来代替吧。”他慢慢的站起身来看向她,眼神毫无温度,就像看着一个死人。“我就快能够召回她了,她要回来,就必须得有一个身体。你的身体虽然不够好,却也勉强可以用。”

“这是你自作自受,怨不得别人。”

数年后,阳光灿烂的街头。

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陈鹤携着一个面容与沈涵湘一模一样的女人走过。他侧过头去温柔至极的看着她,启唇唤道:“红莲。”


恐怖+10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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