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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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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出生的那一天,纷纷扬扬下了很大的雪。挣扎了一夜才生下她的疲倦的妇人,抚摸着她小而皱的脸蛋,说道:“这孩子一出生就开始下雪了,索性取个名儿叫做阿雪吧……”

于是,她便有了这样一个美丽的名字:阿雪。在左邻右舍一堆儿名唤大丫招娣的拖着鼻涕的小女孩中,她的名字和相貌都显得极为出众。阿雪,人如其名,皮肤白皙恍如春雪,一双秋水明眸好似会说话一般。那些长舌的妇人总爱对她的父母说,陈家大哥,陈家大嫂,看看你们家雪丫头,你们还愁什么呢?这副惹人疼的小模样儿,没人不爱,你们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!

她的父亲很喜欢听到这类的话,一听人这样说,他那张因常年酗酒而糟红的脸就会笑开了花。可是,她的母亲却很不喜欢这类话,每当听到,就会沉下脸去不搭话。久而久之,长舌妇们也就只在她父亲面前这样说,不在她母亲面前提起了。年纪幼小不懂事的时候,她以为母亲是不喜欢别人夸她漂亮,后来长大了,她才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母亲,是担心她。这样的美貌,生在这样贫穷的人家,往往给美貌的主人带来的,不是幸福,而是灾劫。

阿雪渐渐的长大,像柳枝儿抽条,花骨朵展蕊,一天比一天更好看。人都说她是这陈家村里,最水灵的姑娘。有些见识的男人们则说,岂止是在陈家村呢?就是在这方圆百里,都再找不出比阿雪更漂亮的了。每当听到这样的夸赞,父亲是笑,母亲是愁,阿雪呢,则是羞红了一张俏脸,更显得美丽了。

阿雪长到十四岁,虚岁进了十五,该议亲了。从这一天开始,上门的媒人络绎不绝,都快要把她家的门槛踏平了。可是,不管是哪一家的求亲,她的父亲都只是摇头。阿雪以为父亲是舍不得她,想要将她多留几年。岂知,父亲是以她奇货可居,要待高价而沽。母亲看着一个又一个上门的媒人被拒绝,忧心忡忡,眉头从没展开过。

每当看到母亲愁眉不展的样子,阿雪都会乖巧的安慰她。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发愁,阿雪自己的心里都是不愁的。她不懂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嫁人,不嫁不行吗?一想到要离开熟悉的家,去到另一个陌生的人家里,她就觉得心里发慌。去年村东头的荷香姐姐出嫁,要嫁到一个距离陈家村非常遥远的地方。临出门的时候,荷香姐姐哭得那样的伤心,几乎快要昏倒了。既然这样难过,为什么还是一定要嫁呢?阿雪想不明白,也许是因为,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吧。

这个时候,阿雪还不懂什么是爱。而当她懂得了爱的时候,也领悟到了悲伤。

村子里未婚的少年们多半都喜欢阿雪,就连他们当中最出众的,乡绅魏老爷家的三公子也不例外。三少爷年纪轻轻,就已经考中了秀才,谁提起魏三少爷不翘一翘大拇指,说他是个少有的聪明能干人?魏三少爷有这样好的家世,这样好的人才,却偏偏一点都不骄矜。他对每个人都很和善,总是微微笑着,细长的眼尾略眯起一点。每次阿雪看到他这般模样,总会想起那些读书人常说的什么谦谦君子,温润如玉。她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,但若是真有这样的人,那一定就是魏三少爷这样的吧?

魏三少爷喜欢阿雪,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。可是,去阿雪家提亲的人家里面,没有魏家的媒人。不是魏三少爷不想娶阿雪,而是他的父亲魏老爷不答应。魏老爷总觉得,他的儿子这样的好,不应该娶这么一个除了美貌再一无是处的乡下姑娘。他最得意的小儿子,应该娶一个德容言功样样俱全的大家闺秀。阿雪,算什么?

嫁不了魏三少爷,阿雪并不难过。对现在的她来讲,嫁人总归是要嫁的,但是嫁给谁,似乎都是差不多的。她只希望能嫁得近一些,可以常回家来看看母亲和弟弟。不要像荷香姐姐那样,几年都回不了一次家。

这一天午后,阿雪端着一木盆脏衣裳,去到村口的小河边浣洗衣服。她每次洗衣都会特意选在这个时间,因为村里的大娘大婶们一般都会在清晨或是傍晚去河边洗衣,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,还总爱拿她当话题,她很不喜欢这样。所以,专程避开众人,选在午后时分去到小河之畔,成为了她的习惯。

一般情况下,这个时候的河边都是清寂无人的。可是,今天却不一样了。当阿雪走到河边的时候,已经有一个人站在了河畔老柳树底下,翘首抬眸,好像正在等待着谁的到来。那人一身青色长衫,清瘦修长,却不是魏三少爷是谁?

阿雪端着木盆,目不斜视的从魏三少爷身边走过,却不料那人竟忙忙的开口将她叫住了:“阿雪,等一等。”

闻言,阿雪站住了,却没有抬眼去看他,只是垂眸望着手中的木盆。“三少爷,有事吗?”

“阿雪,我、我有话要对你说。”魏三少爷神情焦灼,目露忧愁。他在为什么事情而焦急发愁呢?阿雪不懂。他有着富裕良好的家世,秀才的功名,且多半在不久之后就会娶一位门当户对的闺秀进门。该有的他都有了,还焦忧什么呢?

“三少爷,你要说什么?”

“阿雪,我的父亲已经在为我议亲了,说的是县城里知事大人的千金。”

“那不是很好吗?恭喜三少爷了。”阿雪是真的替魏三少爷高兴,真心的在恭贺他。像他这样好的男子,就该配这样一位千金小姐。然而,听了她的话,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血:“我告诉你这个,不是想要听你恭贺我的。”

他话语中藏着的深刻痛苦令阿雪吃了一惊,忍不住抬起眼去看他。对面青绿色柳枝下方的青年男子,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,用受伤的眼神看着她。阿雪有些不知所措:“你,你怎么了?”

柳树下的男子没有回答阿雪的话,只是沉默。一片细长的柳叶被风吹落,拂过他的发梢,又轻轻擦过阿雪的脸颊,最后方才飘落在地。清澈的河水潺潺的流动着,那声响宛如音乐一般的动听。一条红色背脊的鱼儿悠然游过,吐出一串圆圆的水泡。当最后一个小水泡破灭,魏三少爷终于开了口:“阿雪,和我一起离开这里吧。”

“什么!”阿雪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,直到对方又重复了一遍那句话,她才惊讶至极的瞪大了双眼。“三少爷,这不行,不行的!”她慌乱的回答着,往后退了两步。“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!”她转过身想要离开这里,连衣服都顾不上洗了。然而她才刚刚举步,就被魏三少爷拉住了手腕,他眼中充满痛苦的看着她,说道:“阿雪,你就一点都不喜欢我吗?”

阿雪有些惊慌失措,她急急的回答道:“不、不喜欢。我,我根本不明白怎么才算是喜欢一个人。三少爷,请你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。阿雪虽然没有读过书,却也知道那是不对的……我,我先走了……”

阿雪挣脱开魏三少爷的手,端着木盆匆匆忙忙的跑远了,徒留下那伤心人呆呆的站在冷风里,站了许久许久。

魏三少爷突如其来的告白把阿雪吓坏了,她走在回村的道路上,脸还是热的,心仍在砰砰的跳。他怎么会突然对她说出这样的话来?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爱,真的可以热烈到抛家离乡,放弃一切所拥有的东西吗?这样强烈的感情,她恐怕是永远无法体会的了……阿雪正如此想着,突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打断了她的思绪。回头望去,三岔路的其中一条最宽敞的道路上,扬起一阵尘灰。尘灰的前方,几匹高壮的马儿嘚嘚的跑来,是从城里来的吧?

很快的,几匹马儿就来到了阿雪身旁。为首的一匹白马极为神骏,毛色油光水滑,用毛茸茸的黑色大眼睛高傲的看着荆钗布裙的阿雪。马儿的高大和马上人的气势有些吓到了她,她退后几步,正想快些离去,却被白马上面的人给叫住了:“姑娘,请留步,在下有事相询。”

听到这话语,阿雪只得停下脚步,抬眸看去。白马的马鞍镶金嵌银,看起来十分华贵。马鬃被编成了许多小巧的辫子,辫梢系着一缕缕鲜艳的红穗。这样被悉心装饰过的马儿,阿雪从来没见到过。而骑在马上的人呢?更是她从没见过的高贵优雅。他大约有二十多岁,身穿月白色的袍服,头顶玉冠,肤色也像玉石一般白皙润泽,发着光一般。他用墨黑的眼眸望着阿雪,启开形状优美的嘴唇问道:“姑娘,请问,春风镇是往那条路上走?”

十五岁的这一天午后,阿雪第一次遇见了晟王庄瑜。随着岁月的流逝,初见的一幕却在她记忆中愈发的清晰,从未蒙过尘。他骑在威风凛凛的白马上,微含笑意的看着她,黑亮的眼珠宛如浸在水中的墨玉。太阳的金色光芒自他背后照了过来,给他镀上了一层耀目的光,令他整个人好似神祇降临人世一般,也令阿雪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。后来她想,大概从初见的那天起,她就喜欢上了他。怀着一种卑微的心情,低到尘土里去一般的仰慕着他。这样的爱,从一开始就是不平等的。不平等的爱情,注定无法开花结果,注定枯萎。

人生若只如初见。

这一天,阿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给骑马的一行人指出了去往春风镇的道路。马上骑士向她道过谢之后,拨转马头踏上了那条路。临去之时,他骑在马上微微侧头,深深的看了她一眼。这一眼,立时令阿雪的心跳乱了节奏。直到一行人马蹄翻飞,消失在道路尽头,她还站在原地,忘了举步朝前走。

这一天,若是魏三少爷没有向阿雪表白,她就不会提前往回走。她若是不提前回村,也就不会遇上他。倘若没有遇上他,那么,一切就会不一样。她会嫁一个平凡的男子,过一种平凡的生活,不会在后来……也许,所有的事情,都是冥冥中早已注定了的。人的力量,在命运的巨大魔掌之下,显得是多么的渺小。

回到家中的阿雪,好几天都有些神思不属,脑海里总是浮现出村口三岔路上的那一幕。他与她,今生该是不会再见了吧?每当她这样想着,一种名为怅惘的思绪就会袭上心头。怅惘着过了几天之后,阿雪的家里,来了几个陌生的人。这几个陌生的衣饰整洁的婆子,由里正殷勤的带领着,踏进了陈家油漆斑驳的大门。她们坐在简陋的正房里,用含蓄的挑剔眼光细细打量房里的陈设,还有陈家几位战战兢兢的主人。而对于阿雪,她们打量得尤其仔细。趁着阿雪给她们上茶的时候,一个领头的婆子亲热的拉住了她的手,抚摸她的肌肤,又垂头细看她的脚。见此情形,阿雪的母亲脸色越来越难看,阴沉至极。等阿雪给几个婆子上完茶,她便被母亲遣了出去,让她去自家田地里转一转,看看庄稼有没有被鸟雀糟蹋。尽管心知肚明这只是母亲的托词,阿雪还是乖乖的出门去了。

等正主儿一离开,几个婆子的来意便光明正大的呈现出来。她们是来买阿雪的,替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晟王殿下而来,容不得陈家拒绝。何况,当看到了婆子取出来的两斛明珠后,阿雪的父亲压根就没想过要拒绝。这个美丽的女儿是他最大的财富,从她出生开始他就等着这一天,将她的价值最大化。两斛明珠,十匹贡品锦缎,已经是出乎他的意料了。他满足的笑着,弯腰躬背的搓着手,看着明珠与锦缎的眼睛在发着光。一家之主既已同意,阿雪母亲的哭闹便显得微不足道了。一张白纸黑字的卖身契,盖上了鲜红的手印。从此,阿雪这个人,从头到脚,便不再属于她自己了。

阿雪在田地里转了一圈之后,很快就回到家中了,她心里始终还是记挂着来客的事,有种惶惶不安的不祥预感。等她回到家的时候,里正和几个婆子都已经离开了。她的母亲披头散发的歪在地上发愣,满面泪痕。她的父亲则乐呵呵的抱着两斛珠子几匹缎子,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。看到这两人截然相反的状态,阿雪的心立即沉了下去。她能感到,似乎有什么与她自身息息相关的不好的事情发生了。

阿雪的预感果然是正确的。父亲告诉她,他将她卖给了别人,三日之后,晟王殿下就会派人来接她。

得知了这一消息的阿雪起初以为自己在做梦,脚底下轻飘飘的踏不着实地。直到母亲又开始哭泣起来,她才有了真实的感觉。这不是梦,她真的被卖了。

知晓噩耗的阿雪并没有如母亲一样的不停哭泣,她始终沉默着。在最后的三天时间里,她默默无语的替幼弟缝制了数件新衣,默默无语的陪在母亲身边无声的安慰她,默默无语的面对上门看望的众人的钦羡之语……一直到三日后来接她的马车上了门,她拎着个青布小包裹拜别父母时,沉默的阿雪才终于痛哭失声。她跪倒在母亲面前,再三叩首。两个婆子强扶起泪流满面的她,出了陈家的门,上了马车。骨碌碌车轮转动的声音不断响起,阿雪掀起布帘,看着车后她生活了十五年的灰瓦白墙的房屋逐渐变小直至消失,眼泪不住的往下流淌。

“从此去,山高路远,各自保平安,休要牵连。”母亲的话言犹在耳,人却已经看不见了。一想到这里,阿雪的泪就止不住,如同断了线的珍珠。

马车驶出村口,阿雪还掀着布帘往外看,总觉得看不够。路过河畔老柳树时,她蓦然看见树下站了一个瘦削的青衫男子,痴痴的凝望着马车,却原来是魏三少爷。他看见车里的阿雪,眼睛一亮,正欲张口,却又硬生生的忍住了。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她,他用口型说道:“珍重。”

蓝幄小油车渐渐的去远了,消失在青山隐隐处,消失在绿水悠悠处。柳树下的人还站在原地,舍不得离去。

如果,当初我能勇敢一些,会不会,一切就会不同?

阿雪一行人走走停停,晓行夜宿,走了将近十日之后,终于到达了目底地。阿雪腰酸背痛的走下马车,看着眼前的高墙大宅,一脸的迷惘。面前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长的墙壁顶上,镶嵌着一块一块有吉祥图案的琉璃。这东西很名贵,非豪门大户用不起。毕竟,一块这样的琉璃,只怕就能抵得上阿雪家好几天的食用。看来,买下她的人家,十分的有财势。

这个时候,阿雪还不知道,买下她的人,便是当日在村口骑着白马问路的人,也就是晟王庄瑜,这个改变了她一生的人。

下了马车,乘上小软轿,阿雪晃晃悠悠的从角门被抬进了晟王庄瑜的别院。她很紧张,很害怕,都不敢掀起轿帘往外看。只觉得轿子走了好久好久,耳边时常听到流水潺潺,雀鸟啼鸣,还闻到了多种不同的清幽花香。想必,是经过了一个很大的园林吧?

终于,轿子停了下来,停在一座小小院落的门口。院落虽小,却很精致。雪白的粉墙,青石的台阶,院子里种了好几棵桃树,树下有石子铺就的羊肠小径通往几间小巧房舍。这个院落,名唤桃花坞,便是阿雪以后要居住的地方了。

阿雪忐忑不安的在桃花坞落了脚,她不但有了自己的房屋,还有了好几个丫鬟,单只伺候她一人。房间里的摆设,喝的茶水,吃的饭菜,全是她从没见过的。过着这样丰盛的日子,她却还是想念自家的简陋房舍,想念陈家村的青山绿水,想念母亲和弟弟……

数日之后,阿雪终于见到了买下她的人。这一天的黄昏时分,有她从没见到过的大丫鬟来传话,说,殿下要召见她。桃花坞的几个丫鬟忙忙的给她换衣,重新梳妆,打扮一新后,她才跟着来人往外走。走过萦回的清溪,走过碧湖和假山,走过楼榭和亭阁,阿雪来到了富丽堂皇的正房。她低垂着头,跟在大丫鬟的身后,步入厅堂。走到买下她的主人的面前,她依然垂首,深深的礼拜下去。可是,她刚一拜下去,便被一双温热的手扶住了,手的主人带着笑意说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
“阿雪姑娘,你还记得我吗?”那人如是说道。

这个声音,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似的?阿雪微带诧异的抬起头,望进了一双含笑的墨黑眼眸之中。是他,原来是他!那个曾经在村口向她问过路的人。这是怎么回事?阿雪的脑子乱成了一团麻。

“自从那一日我见了你……”照理说,这不算是完整的一句话,可是听他的意思,却是到此就完结了。

就因为见了那么一面,便将她买了下来吗?她愿意与否,并不重要,反正买下她对他来讲,是太简单的一件事。谁叫他高高在上呢?谁叫她的身份卑微如草芥呢?一时间,阿雪的心里,五味陈杂。

当夜,庄瑜并没有让阿雪给他伺寝。他只是让阿雪陪着他吃了一顿饭,温和的问了她一些话,便令人将她送回了桃花坞。随着她回到桃花坞的,还有大量的赏赐。有华丽的丝绸锦缎,琥珀的,湖绿的,朱红的,暗花的,闪花的,绣花的,堆花的……有闪亮的首饰珠宝,翡翠的,白玉的,珍珠玛瑙的,红蓝宝石的……阿雪呆坐在这些丝缎珠玉前,不知道想了些什么。

时光如流水飞逝,一转眼,阿雪离开陈家村,居住在晟王别院里的小院落,已经有三个多月了。庄瑜不常来别院,但只要他来,就一定会召见阿雪。乳白色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的清晨,他们一起泛舟湖上。碧绿荷叶上凝结的露珠,随着波浪起伏滚来滚去,阿雪的心也似乎跟着那露珠一起,起伏不定。湖水里养着硕大的锦鲤,雪白的身子,鲜红色的斑纹,调皮的游过来游过去。庄瑜的吻轻柔的落在她的唇上,她眼前一片空白,只剩下先前一直注视着的锦鲤的形状,还在游来游去。慵懒的午后,在竹帘半卷的八角形楼阁的顶层烹茶。被水煮开的茶叶的幽幽淡香,弥漫在两人周围。两只大燕子互相追逐着飞过,清脆的鸣叫声声悦耳。天际两朵形状优雅的白云,就像楼阁里面的两个人一样,依偎在一起。光芒收敛的黑色夜晚,红烛滴落点点泪水,最后凝成各种漂亮的形状,像花瓣,像草叶,也像阿雪被热烈爱情烧熔的心。心很烫,身体也很烫,夹杂着细碎却不断侵袭的痛楚,痛楚中又有着极大的快乐。不一定是来自身体的感觉,或许全是来自她太过幸福欢愉的心灵。而无论是痛楚还是快乐,全在他不断落下的吻中,融化在了一起。阿雪就像是春日艳阳照耀下的余雪一样,慢慢的消融,慢慢的飘飞在了空中……

好几个月的时间弹指而过,除开刚来时的惶惑不安,后来的日子,阿雪过得非常的快乐。就算不能经常见到庄瑜,她仍然能感觉到他的气息,他的微笑,他的眼神……时时刻刻的陪伴着她。她时常莫名其妙的微笑着,时常回忆着与他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,回忆着回忆着,就陷入了怔忪之中。爱一个人,就是这个样子的么?阿雪终于明白了,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。甜蜜的,酸酸的,微微疼痛的……

春日宴,绿酒一杯歌一遍,再拜陈三愿。

一愿郎君千岁,二愿妾身长健,三愿如同梁上燕,岁岁长相见。

这一日,阿雪闻听王爷驾临,却久久不见有人来传召。心里有些慌,有些急,她离开桃花坞来到园子里,期盼能够与他偶遇。王爷没有遇到,却遇到了来别院游玩的贵客。

“你是何人?”衣饰华贵的美丽女子有双骄矜的眼,明明就在面前,却像是隔着几千里地遥遥望过来,有种荒无人烟的神气。

阿雪慌忙与她见礼,报上姓名。骄矜女子身后的侍女出言斥责她竟敢不行大礼,才知对面的美人乃是今上亲封静华郡主。等阿雪重新见礼,郡主却不令她起身,只用一双昂然的明眸,上上下下的打量她。良久,才嗤笑一声,自顾自的带着侍女离开了。阿雪起身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,心中只觉得惶然。她能够觉察出,郡主极为不喜自己,不过是头次见面,这是为什么呢?

天色将黑未黑时,阿雪终于被传召了。当她欢喜不尽的来到正房时,见到的不只是庄瑜,还有庄瑜身边端坐着的静华郡主。等阿雪与二人见礼毕,庄瑜便问郡主:“你要我将阿雪召来,所为何事?”

静华郡主的眼神像一条毒蛇,从阿雪微颤的身体上一寸一寸的爬过。她看了好一阵子,才收回目光,侧头对身边的庄瑜说道:“我想让你把她送给我。”似笑非笑的牵一牵嘴角,“你舍得吗?”

庄瑜淡淡的看了阿雪一眼,便又转过脸去,眼中蕴含无限情意的看向静华郡主,口中说道:“对你,我有什么不舍得的?当初也只是看她眉眼间与你有几分相似,才将她买了下来的。你既想要,带去便是了。”

静华郡主闻言,也含情脉脉的回望着庄瑜:“你待我真好……”顿了顿,又道:“虽然你将她送与我了,我还是想将她继续留在这里,你看可好?”

“有什么不好的,你想怎样便怎样就是了。”庄瑜道,“若不是因为……我早就娶你过门了,虽然不能如此,但在我心里,你便是我独一无二的妻子。我的东西,就是你的,你想将她留在这里,自然可以。”

阿雪站在原地,听着对面那高高在上的两个人郎情妾意的对话,心中慢慢的越来越冰冷。自己在那人的心里,却原来什么都不是,只不过是个随时可以送出去讨人欢喜的玩意儿罢了。她知道自己应该跪下去,向他哀恳祈求,求他不要把自己送给别人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她的膝盖就是弯不下去。她的眼眶里盈满了泪水,却一直没有掉落下去。她的牙齿紧紧的咬着下唇,制止着自己即将冲口而出的哀求。

最后的一点点尊严,我想让它留下来。

桃花坞中,花叶凋零。服侍阿雪的丫鬟全部被遣走了,因为郡主说,只是一个贱人而已,哪里还需要被人服侍?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动手做,吃食全是残羹冷饭,这些对阿雪来讲,并不算是苦难。真正的苦难来自她的心和灵魂,那里已是一片荒芜。

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,当桃树的枝丫变得光秃秃的时候,静华郡主踏进了桃花坞的门。她看着因衣衫单薄而轻颤的阿雪,带着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:“我真的很讨厌你,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,就这样觉得。我不能陪伴的男人,你可以陪伴在他身边,凭什么!”她用眼神凌迟着面无表情的阿雪,“你说,你这一身雪白的皮肉,我是叫人用小刀一刀一刀慢慢的割下来呢,还是浇上热水后用梳子一点一点梳下来?……不,这些都不好,我得再仔细想一想……”

也许,阿雪居住的这个地方,就已经预示了她的命运。桃花轻薄随水流,她不过就是个薄命女子罢了。

又过了几天,郡主终于决定了如何处置阿雪。郡主有令,斩去这贱婢的手足四肢,置于一阔口大肚青花瓷瓶之中。伤口以烧红的烙铁封口止血,瓷瓶中蓄满生肌防腐的药水,以确保她能够活下去。且,改换她的名字,称为瓶女。

从此,世间没有了阿雪,只剩下瓶女。

瓶女没有了手,也没有了脚,她不能再肆意的行走奔跑,只能终日被禁锢在一只大花瓶里头,呆呆的望着墙壁。每一天,会有人来喂她几勺食水,用以维持她的生命。郡主偶尔会来看看她,见她不再开口说话,连眼珠都很少转动,还以为她已经疯傻了。只有瓶女自己心里清楚,这无比悲惨的境遇并没有令她疯狂,也没有令她痴傻,她只是无话可说。开口祈求那个真正疯狂了的女人放过她让她死去吗?她知道那不过只是徒劳而已。她明白,尊贵的静华郡主就是要让她活着受罪。她越受罪,她越开心。

有一天,奉命照顾瓶女的人在循例喂给她几勺水几勺食物之后,正想转身离去,却突然听见瓶女开口说话了。因久未开言而嘶哑的声音对她说道:“请你,帮我将窗户打开好吗?”侍女愕然转头,看见瓷瓶中那可怜的女子消瘦惨白的脸上,一双依然美丽的眼眸带着恳求之意看着她,目不转睛。

侍女轻声叹息,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启,而后才转身离去。瓶女用近乎贪婪的目光看着窗外那无花无叶的枯树,几滴透明的水珠从面颊上滚落下来。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气息的风,令她想起自己的家乡。好想,好想再回去一次啊……

这一天,静华郡主又来到了桃花坞。她的脸上带着畅快的欢笑,对瓶女说道:“瓶女,我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。”

青花瓷瓶里面的女子依然垂着头,不言不语。郡主也不生气,自顾自的说了下去:“我见你家的人许久没有你的消息,很是可怜,便令人将你现在的情形一五一十的告知了你的家人。结果,你猜怎么着,你的母亲呀……”她咯咯的笑了起来,“一时承受不住,竟然就投了井。瓶女你呀,现在可成了没娘的孩子啰!”

郡主的话说完,瓶女却仍然无声无息。侍女上前扶起她的头颅一看,大惊失色:“郡,郡主,瓶女已气绝身亡了!”

郡主闻言很是气恼:“我不叫她死,她怎么敢死!拖下去验尸,看看她到底是怎么死的!”

一时,验尸毕,“禀郡主,瓶女心脏碎裂,肝肠寸断,因此而亡。”

人已经死透了,静华郡主再是气恼,也无可奈何:“扔到乱葬岗去吧。”

阿雪身亡后第七日夜晚,晟王别院内。三层的平面八角形楼阁中,传来楼外飞檐翘角下铁马的叮当声响。柔暖的烛光中,庄瑜与静华正对坐畅饮,时而响起男子与女子快乐的笑声。

突然,楼阁外响起异声。骨碌骨碌,骨碌骨碌,这是什么声音?两人诧异的站起身,看向声响传来的地方。却见一只硕大的青花瓷瓶,慢慢的滚动着,一个女子的头颅,显露在瓶口处。女子抬起头,露出一双含恨的血红色眼睛,冷冷的看着他们。

良久,郡主尖叫出声:“有鬼啊!”

侍卫们闻讯赶来,却怎么也接近不了出事的楼阁。楼阁中的两个人,拼命跑动着,但根本跑不出来。一只大瓷瓶伫立在楼阁里,瓶中的女子,双眼血红,静静的看着那徒劳挣扎的二人。突然,郡主的身体悬空浮起,手足四肢像正被无形的刀子慢慢斩开,血液和骨渣四处飞溅。她惨叫着,那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。

瓶中女子张开嘴,缓缓说道:“你痛吗?”

“现在你知道,我有多痛了吗?”

郡主的身躯重重摔落在地,血流成河,手足俱断。一旁的庄瑜吓得瘫倒,肝胆俱裂。瓶中女子的眼睛看向他,微微一笑。一颗大好头颅瞬间断裂,滚落一边,尊贵的王爷也同郡主一样,再无生息。

一声长叹响起后,瓶中女杳无踪影了。而瓶女的传说,却就此传扬了下去。一代代的传来传去,人们只记得那报仇雪恨的瓶女,却不知她曾有个名字,唤做阿雪。

荒废的晟王别院里,草木萧疏。只有那座小小院落里的桃树,花开得绚烂瑰丽。

去年今日此门中,人面桃花相映红。人面不知何处去,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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