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冲出皓月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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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高气爽的清晨,山间公路之上,一辆酒红色大切诺基不疾不徐的行驶着。深灰色道路两旁,绿幽幽的树林里笼罩着未散去的乳白色薄雾,宛如幻境一般。更远一些的山坡之上,生长着大片的红枫。灿烂的金黄与鲜丽的绛红相交杂,美得惊心动魄。此时若举起相机取景的话,任何一个场景都值得留下来。然而,车子里面的四个年轻人,谁都没有打算在这个时候去拍照片。他们开车的开车,睡觉的睡觉,还有两个人则正在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。

四个年轻人,两对情侣。高大壮实的袁思诚与苗条秀丽的柳青梅,身材瘦削戴无框眼镜的裴浩然和娇小可爱的黄伊。这四人是居住在同一个城市里的好友,相约出门进行自驾游。这个季节气候温和,不冷不热,出门游玩最合适不过了。他们此时正要经过这一片山区,到一个著名的旅游城市去。因为急着赶路,早上起得太早,他们都没有什么精神。直到进入山岭的中心地带,太阳升到天空正当中,他们方才一个个的振作起来了。

进入到中心地带后,公路两旁的山林愈发茂密幽深。常绿乔木巍然耸立,枝叶繁盛,绿得生机勃勃。落叶乔木黄的黄,红的红,色泽迷人,落下来的一片片叶子在风里蹁跹起舞,十分好看。路旁时不时就能看到姹紫嫣红的野花,散发着阵阵幽香。在这样的道路上驾车,不能不说实在是一种享受。

“咦,前面那是什么地方?”又行驶了一小会儿之后,坐在副驾驶座上的黄伊突然开口说道,“似乎是个什么景点?”

听了黄伊的话,其他三人也往前方看去,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,最后慢慢的停在公路边上。几人陆续走下车,来到路旁那两扇陈旧的高大铁门之前。抬头望去,却见铁门上方的牌匾上,有着“皓月山森林公园”几个斑驳模糊的大字。原来,这里真的有个景点,但为什么这样的冷清呢?大约,是因为地势太过偏僻的缘故吧,几人如此猜测道。

“要进去看看吗?”柳青梅侧过头问另外三人。

袁思诚说道:“可以去看一看,反正是出来玩的,没有说路过景点不进去瞧一瞧的。”听了他的话,黄伊和裴浩然也点头赞成。柳青梅道:“不知道门票在哪里买,难道是在门里面吗?”说着,她抬手推开了一扇铁门,几人纷纷迈步,朝门里面走了进去。

果然,一走进大门,就看见了右侧的售票处和景点概览图。大门左侧伫立着一只猫头鹰模样的巨大木雕,上面爬满了青苔,很是古旧的样子。四人看了看做成树屋样式的售票处,没有立刻去买票,而是先走到景点概览图前方,想看看是否有什么值得前往的好景观。柳青梅伸出手指一个一个的点过去,嘴里念叨着:“伐木工展览会……缆车之旅……木质艺术品博物馆……世界上现存的第二大红杉树……第二大红杉树!我想去看,去吧,好不好?”她转头看向身边的男朋友。袁思诚眼带笑意的颔首,语含宠溺的说道:“好。”

看完了景点概览图,四人略微商议了一阵,都觉得这个森林公园还是值得游玩的。于是,他们离开镌刻着概览图的木牌,走向售票处。小木屋的玻璃窗后面,坐着头发斑白的女售票员,低垂着头颅,阴沉沉的样子。裴浩然抬手敲了敲窗户,她才慢慢的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,冷冷的看着他们四人。负责管钱的柳青梅一面腹诽着这售票员的态度真差,一面购买了四张票。每张票五十元,谈不上贵,也不算便宜,是可以接受的价位。

买好票后,四人转身沿着狭窄的红泥路往前走去。话说这森林公园可真够原生态的,连道路都舍不得铺一下,直接就沿用原本的泥土。还没走几步,走在最后面的柳青梅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了抽泣的声音,转头一看,却是那个坐在树屋里的售票员,望着窗外皱眉咧嘴的哭了起来。真是个怪人,她心里这样想到。

走了一段路之后,便是验票的地方。过了验票处,四人渐渐走入了大树参天的森林。林中枝叶葳蕤,阳光穿过树冠斑驳的洒在红土地上,明的明,暗的暗。枝叶太过茂密,遮住了大半光亮,有种阴森森的感觉,空气也特别的阴凉。柳青梅伸手摸了摸胳膊,觉得有些冷了。她正准备从背包里拿出外套来,突然一阵抽泣的声音在树林里响起,听上去,是个小女孩的声音。

“要不要过去看看?”裴浩然出言问道。

袁思诚说:“去看看吧,是不是小孩子迷路了。”说着,几人循着哭声,走到一棵极为粗壮的大树前方,哭声正是从树后传来的。

柳青梅的动作最快,第一个绕到树后,却见一个头发短短的小女孩正蹲在树下,埋首哭泣。柳青梅蹲下/身,柔声问道:“小姑娘,你怎么了?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啊?”

小女孩慢慢的抬起头来,露出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花脸,抽噎着说道:“爸爸、妈妈……呜呜……被抓走了,被怪物抓走了……”

听了这小女孩的话,四人面面相觑,不解其意。黄伊开口问道:“小妹妹,你是不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?”

小女孩摇了摇头:“不,不是,爸爸妈妈被抓走了,被怪物抓走了……呜呜……”

青天白日的,哪里来的什么怪物?这小孩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?话虽未出口,几人却忍不住这样想到。柳青梅和颜悦色的说:“小姑娘,我们带你到大门口的工作人员那里,让他们帮你找爸爸妈妈,好不好?”

听了这话,小女孩脸上露出惧怕的神情,连连摇头道:“不要,我不去,我看见他们跟怪物说话了,他们跟怪物是一伙的,不去!”说完,她蓦然站起身来,推开站在她身前的黄伊,往森林深处跑去。她身上斜挎着一个红色小布包,随着她的脚步剧烈的晃来晃去,十分刺目。

小女孩的举动太过突然,几人都没来得及拦住她,眼睁睁的看着她在林中三转四绕之后就不见了踪影。柳青梅正想追上去,却被黄伊拉住了:“算了吧,兴许她父母就在不远处,我们就别管了。”

结束了这一段小插曲之后,几人继续往前走。等他们走出森林后,来到了乘坐缆车观景的地方。沿着爬满青苔的石阶走上去,他们看到面前这栋古旧的房屋不但是缆车站,还是木质艺术品博物馆。黄伊笑道:“这大概是我所见过的最小的博物馆了。”

要去乘坐缆车,就必须经过博物馆。屋子里面空寂寥落,一个人都没有,满溢着木头潮湿柔润的气息。里面展出的木雕大小不一,造型古怪,有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。几人略微看了几眼,都不太感兴趣,直接往博物馆尽头的缆车站走去了。

推开挂着缆车站牌子的木门,来到乘坐缆车的露天平台之上。这里也同博物馆一样,空空荡荡,连个工作人员都没有。这个森林公园还真是,古里古怪的,充溢着一种奇怪的气氛。露天平台周围竖立着古旧的木质栏杆,右侧栏杆的前方,放置着一台高倍望远镜。一时好奇,柳青梅抬脚走了过去,将眼睛凑到望远镜的镜头前,观看起远处的风景来。眼中所见,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,高高矮矮的灌木,还有草地和野花,倒也十分悦目。她正饶有兴味的看着,突然镜头里的树林中窜过去了一只奇怪的人形动物,惊得她“啊”的大叫一声,将眼睛移开了。等她镇静下来再凑上去看时,眼帘里只剩下了深深浅浅的绿。

听到柳青梅的叫声,其他三人都走上前来问她怎么了。她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道:“我刚才在望远镜里,看到了一只人形怪物。”那个小女孩所说的话,该不会是真的吧?

“什么样的怪物?是不是野人?”平日里对奇闻异事最感兴趣的裴浩然第一个开口问道。

被三双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,柳青梅整理了一下思绪,方说道:“我也只瞄到了一眼,没有看得很清楚。但是,可以肯定的是,不像是野人,甚至似乎不是有血有肉的动物。”

“什么?难道是会动的骷髅吗?”袁思诚吃惊的问道。

“有点像,但又不太像。”柳青梅为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着懦咪小言兑言仑土云起急来了,“它的颜色不是骷髅那种灰白色,是褐色的,就像老树皮和树根那样的颜色。身上也不像骷髅那样光滑,是疙疙瘩瘩的。唉呀,我也没怎么看清楚,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。总之,总之看起来很可怕就是了……”

“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怪物,你是不是把什么树桩之类的看成怪物了?”黄伊说道。

见大家都不怎么相信自己的话,柳青梅有点急了:“是真的,我真的看到了。”说着,她又把眼睛凑到望远镜的镜头前,可是无论她再怎么看,镜头中显现出来的都只是莽莽山岭,那个怪物好像就此消失了似的,杳无踪影。其他三人也轮番用望远镜往对面的山上看,结果还是一样,根本看不到什么奇怪的动物。

“怎么会这样,难道我真的看错了?”柳青梅喃喃自语道。就在这时,缆车站的工作人员,一个中年男人,回到了露台上。他问道:“要坐缆车吗?把门票拿来看看。”

黄伊三人正想拿出门票来,却被柳青梅阻止了,她犹犹豫豫的说:“我看,我们还是不要继续留在这里了吧,万一,万一碰到那只怪物了怎么办?”

黄伊笑道:“青梅你也太多心了,哪儿有什么怪物啊,我看,根本就是你眼花了。我们花钱买了门票,不玩个够本,怎么可以就这样离开?”

黄伊的意思是仍要接着玩下去,她的男友裴浩然自然会赞同她的意见。袁思诚侧过头来看着柳青梅,说:“青梅,我们只稍微再玩一会儿,大概看一看,然后就离开,你觉得呢?”

柳青梅无奈的点点头:“好吧,记得不要玩太久了,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怪怪的。”

几人商量完毕,纷纷掏出门票递给缆车站的工作人员。他验完票,走进控制室,拉下操纵杆,一辆缆车晃晃悠悠的滑到他们前方。这辆车看起来很旧了,浅红色的外壳上满是划痕,漆也有多处脱落,一副不怎么可靠的样子。临上车之前,裴浩然开玩笑道:“这辆缆车这么旧了,没准儿开到半途就掉下去了……”话未说完,他就被黄伊的粉拳打得不敢再说下去了。这个时候,大家都没料到,裴浩然的话,在几分钟之后就应验了。

这个缆车站是建在一座颇高的山峰之上,缆车会一直开到对面的另外一座高山上。两座山峰之间,是深深的峡谷。谷中树木繁盛,生长着大片的枫树,鲜丽夺目,好看极了。“你们看,山谷里还有条河呢,真漂亮!”黄伊垂首看着谷中景色,欢快的高喊起来。

缆车里的另外三个人顺着黄伊手指的方位看过去,果然看到了一条清澈的河流,蜿蜒流过树林,像一条碧绿的玉带似的,令人眼前一亮。黄伊继续说道:“我们等会儿去河边玩吧,这水真清,我想去游泳——”她的话还没说完,突然缆车顶上传来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打断了她的话头。那声音听起来,就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到了缆车上一样,将整个车身都震得抖了两抖。车里的四个人都被惊吓到了,但却什么都做不了,此时缆车正行驶到路线的正中央,下方便是幽深的山谷。如果有个万一,缆车坠落下去,恐怕四人都会非死即伤。

“这是怎么了?什么声音?”

“是不是有什么大鸟掉下来了?”

“听起来不像是鸟啊……”大家纷纷嚷了起来,猜测着是什么东西落在缆车上了。不过,很快,他们就不必再猜了,那东西爬到了车顶边缘,倒挂着将半个身体贴在了车窗玻璃之上,让车里的四人看了个清清楚楚。一见到那东西,柳青梅便大叫起来:“是那个怪物,是先前我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怪物!”

将身体贴在玻璃上面的怪物,有着人形的头颅和四肢,像一个用树根拧出来的骷髅。身上到处坑坑洼洼,疙疙瘩瘩,呈现出一种令人恶心的灰褐色。它咧着长满尖齿的大嘴,用一双深陷在老树皮一样的肌肤里的灰绿色眼睛,冷冷的看着缆车里面惊慌失措的人们。随着车里两个女孩子的尖叫声,它抬起手,狠狠的砸在玻璃上。一下,两下,砰砰几声之后,玻璃碎裂开来,凛冽的大风吹进了缆车里,吹得几人的衣襟头发一阵乱舞。正当车里的人以为这怪物会从碎裂的窗口爬进来之时,它却身形一晃,消失在玻璃外。还没等几人松一口气,他们就听到缆车顶上响起了砰砰的声音,车身随着这声音剧烈的晃动起来。不多时,在一声特别大的巨响传来之后,缆车脱离了轨道,呼呼的往下直坠而去。车厢里面的四个人,除了惊叫,也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做了。在缆车即将落到地面上之前,柳青梅隐约的想着,跟自己爱的人死在一起,好像也不错……

出乎意料之外,柳青梅没有死,其他三个人也没有,只是或轻或重的受了伤。他们很走运,缆车没有直接摔在地面上,而是掉落在河流之中了。尽管如此,他们四人中只有身体素质最好,受伤最轻的袁思诚仍是清醒的,其他三人都因巨大的冲击力而昏迷过去了。他勉强将三个人从碎裂开的窗口拖出去,放在岸边,避免他们没有被摔死反而被淹死。在这之后,他终于也因脱力而昏倒在了三人身旁。

河水哗哗的流淌着,一遍遍的冲刷着岸边人的足踝。四个人以不同的姿势倒在河岸上,看来一时半会儿的是醒不过来了。照理说,这种意外若是发生在其他景区,早就有人来搜救了。但是,在这个森林公园里,却不一样,根本没有人来找他们。周围安静得不像话,只有河水流动的声响和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声。
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河岸上昏倒的四个人仍旧没有醒来。突然,距离河岸不远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摇晃,从中走出来一个浑身灰褐色的骷髅怪物,它竟然追到这儿来了。转动着灰绿色的眼珠,骷髅怪走向昏迷不醒的四人。在它距离四人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,躺在中间的柳青梅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吊坠忽然闪烁起来,散发出金色的光晕。这金色光晕似乎令骷髅怪十分忌讳,证据就是它停下了脚步,两眼死死的盯着柳青梅不敢再上前。光晕与骷髅怪对峙了一阵,最后还是怪物败下阵来。它慢慢的往后退去,而后转身走进树林,消失在了绿色的树海之中。骷髅怪离开之后,金色光晕闪烁了几下,慢慢的消散了。挂在柳青梅脖子上面的吊坠,变回了普通的玉坠模样,看上去一点都不起眼了。

挂在浅蓝色天空中的太阳慢慢的移动着,一点,再一点。终于,在它已然偏西的时候,倒在河岸上的其中一人缓缓的张开了眼睛,却是无意间救了他们四个人的柳青梅。她双眼无神的望着天空,过了好一阵子后,才逐渐恢复了意识。她只觉得浑身都在痛,脑袋也晕乎得厉害。她挣扎着慢慢的坐起身来,往左右看了看,又看向前方河流中毁损得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的缆车,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。

出来旅游竟然遇到了这种事,要不要这么倒霉啊!她在心中哀叹着。

继柳青梅醒来之后,其他三个人也一个接一个的苏醒了。经历了这一场灾劫,四个人都负伤在身。其中伤得最轻的袁思诚只是手臂被玻璃划开了一道并不算深的口子,柳青梅则是被玻璃划伤了多处,最深的一道还是在肩膀上,血糊糊的,看起来很是吓人。另外两个人就没这么好运了,黄伊摔断了一条腿,没法站起来走路。她的男友裴浩然受了不轻的内伤,吐了好些血,另外还摔断了一条手臂。四个伤员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欲哭无泪。

还是伤最轻的袁思诚动手,从缆车里找出他们的背包,一个接一个的拖到岸上来。裴浩然的背包里有急救箱,第一件事自然是处理伤口。然后,便是找出手机来求救。四只手机,摔坏了一只,被水泡坏了一只,还有两只是完好的。但等他们按亮手机屏幕之后,大失所望,只因其上一格信号都没有,根本无法打电话求救。面对这样严峻的情况,两个女孩子忍不住小声的哭泣起来,两个男人也是表情沉重。

一直待在河岸上也不是办法,眼见天就快黑了,还没有人来找他们,那么,他们就得自己去寻个栖身的地方。将四个背包里用得着的东西收拾出来,归置成两个背包,由裴浩然和柳青梅一人背负起一个。然后,袁思诚背起黄伊,四个人开始沿着河流往下走去。希望,能够遇上人,或者找到栖身之地。

人人身上都带着伤,心情低落,谁都提不起精神开口说话,只是默默的往前走着。太阳即将西沉,此时正闪耀着它最后的光辉。暖暖的金红色余晖,洒在河流之上,让半条河都变成了红色。有归鸟从他们头顶飞过,嘎嘎的叫了两声,最后没入了幽黯的山林之中。

虽然个个都身上带伤,但他们还是尽力的朝前走着。只是,难免心中凄惶。照理说,缆车出了事故,景区该组织人来寻找营救出事的人。但看这个样子,根本就没有人在找他们。怎么能这么不负责呢?“等回头出去了,一定告死这个鬼地方。”裴浩然咳嗽了两声,嘟嘟囔囔的咒骂着。

袁思诚背上背着一个大活人,走在坎坷不平的河岸上,累得没有心情接话。柳青梅背着背包,自己还受了不轻的伤,浑身都在痛,也没有心思搭话,只是默默无语的往前走。天边那一层层的火烧云,呈现出一种不透明的乌沉沉的红,像极了血液的颜色。河流旁边沿岸一路生长着长长的灰黄色芦苇草,在晚风里萧瑟的颤抖着。柳青梅垂眸看了看自己肩上那道最深的伤口,尽管她只用一侧肩膀背着包,行动间还是扯到了伤处,白色的绷带上隐隐透出血色来,一阵阵的抽痛。

在天色即将完全暗沉下去的时候,前方的林间深处隐约出现了几座房屋。有房屋,就意味着可能会有人。几人精神一振,加快脚步往房屋所在的地方走过去。当他们走近那处所在时,看见在荒草漫漫的小路旁边,立着一面爬满青苔的破旧木牌。木牌上面,能依稀看到“伐木工艺术展览会”几个模糊的字。路过木牌,再往前走一段路,几座破败的小木屋赫然在目。那种荒凉的景象,看起来不像会有人在,几人顿时大失所望。但,无论如何,晚上总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,不必露宿荒野。

四五座灰褐色的小木屋,基本都被板条钉住了门窗,只有位于中间地带的一座,没有被钉死,小木门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铁锁。将背上的黄伊放下来,袁思诚找了块趁手的石头,哐啷哐啷两三下就砸开了门锁。推门进屋,里面窄小得可怜,靠墙放着一张窄窄木床,另一侧有张歪腿木桌,两把旧椅子。另外还有一个乌漆墨黑的煤炭炉子,一些简易的炊具,便再无其他了。

只要有个地方歇脚就好,在这种情形之下也挑剔不了什么。伤势最轻的两人动手,略微打扫了一下屋里的积尘,便歇息下来。小床上躺了两个伤势较重的人,袁思诚和柳青梅便只能坐在椅子上休息。精神一松懈,伤处的疼痛就接踵而来,柳青梅只觉得难受极了。在药箱里找出止痛片吃下去两粒,方觉得好一点。吃了止痛的药,脑袋不一会儿就感到昏沉起来,她努力撑了一阵子,终于还是支持不住的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。入睡后不久,她就开始做一些古怪离奇又零零碎碎的噩梦。

梦境的开端,是他们四个人行走在阴暗可怖的树林里。四周的树木灰败倾颓,落叶凋零。脚底下的泥土肮脏潮湿,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虫子在爬来爬去。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?她问身边的三人。可是,没有人理睬她,全都自顾自的往前走。走着走着,隐约能看到树林的中心地带,伫立着一棵苍老的巨树……场景突然变换,换成了她坐在一口老井的边沿上,低垂头颅望着井水,手持梳子梳着头发。突然,幽深的井水中咕噜咕噜的冒出泡泡来,紧接着,一具又一具尸体从水里浮现出来。仔细一看,分明就是除开她之外的另三个人,全都脸青唇白,没了生息。这恐怖的场景,令她忍不住尖叫起来,啊——

“青梅,青梅,醒醒……”一阵摇晃摇醒了柳青梅,她满头大汗的睁开眼,看见了袁思诚满是担忧的脸。“你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
柳青梅定了定神,答道:“是啊,做了很可怕的梦。”桌上立着一盏油灯,散发着微弱的淡黄色光芒,一看就知道是从这小屋里找出来的物件。暗淡的光映照着陈旧的桌椅和木床,床上的两个人闭着眼,睡得很熟。袁思诚一边取出水倒给柳青梅喝,一边说道:“你说,袭击我们的那个怪物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?”

柳青梅端着水,眼神怔愣,依然沉浸在先前做的噩梦里,没有听到袁思诚的话。等到他又接连唤了她好几声,她才将眼光移到他身上:“嗯?你说那个怪物吗?”

袁思诚点了点头:“看起来有点像骷髅,但很多地方跟骷髅又不一样。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袭击我们,唉,真是倒霉……”说着,他突然一凛,“我们太大意了,竟然从醒来到现在毫无防范,要是那怪物又来了怎么办?”他忙站起身来,检查门窗是否锁好。而后,又在屋子里寻找起来,想要找些防身的东西。找来找去,他在角落里的一堆杂物里翻出一把斧子来,虽然生了锈,但依然是个防身的好物件。拿着斧子坐回到椅子上,他开始拭擦起斧头上面的灰尘和锈迹来。

翻检东西的声响惊醒了床上的两个伤员,他们相继起身,看见袁思诚的举动,便询问他在做什么。听到他说起害怕怪物再来,他们也心有戚戚焉,同样觉得该有所防范。裴浩然也走到那堆杂物前,找出了一根铁棍,聊胜于无。

见到两个男人的行动,柳青梅想了想,也起身在屋里寻找可以防身的武器。找了好一会儿,没见到合适的。正苦恼时,她突然瞥见床底下放着一个褐色木箱子。弯腰拖出木箱,揭开盖子一看,里面只有一堆零散小物件,没有可以当做武器的东西。叹了一口气,她随手拨了拨箱子里的物件,十分失望。

“这些东西是——”一旁的袁思诚看了过来,神情变得凝重。柳青梅借着油灯昏黄的光芒,仔细察看那些物件,却是许多钱包、车钥匙,还有手机。拨开这些东西,底层还压着好些新旧程度不一的车牌。东西在这里,那么,它们的主人呢?

柳青梅随手捡起一个看起来很旧的钱包,打开一看,里面有驾驶证和身份证,是属于一个名叫丁晴的女人的。不知道为什么,照片上的面孔让她觉得很熟悉,好像在哪儿见到过似的。她努力的回忆着,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一张哭泣着的脸。……那个售票员!这个丁晴的相貌,与那个公园门口的售票员相似极了。不同的是,证件照里的丁晴有张年轻的面孔,那个售票员却有张苍老的脸。但是,从五官的轮廓来看,的确就是同一个人。

公园售票员的证件,为什么会在这里?其他的物件呢?又是属于哪些人的?还有那些被取下来的车牌,又是怎么回事?看着面前的这堆东西,无端端的,柳青梅感到浑身发冷。这些东西的主人,是不是,已经全部死去了?死在了,这个森林公园里……蓦然转头看向身边的人,她说:“我们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,这个森林公园很危险。你们看,这些东西……”

两个男人俱是神色严峻,但却不赞成现在就走。裴浩然说:“夜晚的森林太危险了,如果那个怪物趁黑偷袭我们怎么办?我看最好还是在屋子里呆一夜,天一亮我们就走。”听他这样说,袁思诚也点头赞成。柳青梅想了想,觉得他说得确实在理,便也同意了。的确,几个伤员在夜晚的森林里寻找出路,危险太大了。更别提还有个怪物的阴影在,想一想都感到心中发寒。

夜晚的森林深处,废弃的小木屋,几个惶惶不安的人。屋子外面常有奇怪的声音响起,可能是夜行动物弄出来的声响。虽明知如此,却还是忍不住觉得惶恐。林子里好像栖息了一只大鸟,动不动就咕嘎咕嘎的尖叫两声,听得人心惊胆战。柳青梅把箱子又塞回了床底,却情不自禁的时常往那里看。她总觉得,四周的森林中飘荡着许多的幽魂,哀戚的找寻着他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明……

时间缓慢的流逝着,从来没觉得夜晚如此的漫长难熬。渐渐的,柳青梅感到小腹酸胀起来。她拉拉袁思诚的衣袖,说道:“我想出去解手。”

袁思诚闻言站起身来:“我陪你。”他拿上手电筒,和柳青梅一起打开门走了出去。

一走出木屋,便能感到夜晚的寒冷空气扑面而来,冷得柳青梅打了个寒颤。两人不敢走得太远,就在小木屋侧面的草丛里解决了问题。不多时,他们两人便又打着手电,朝着小屋走回去。刚一进门,两人便瞠目结舌的呆住了。却见破败的木屋中空空如也,只剩下两个背包搁在墙角,裴浩然和黄伊两人全部都不见了!

木桌上面的油灯闪烁着,啪的一声爆了个灯花,惊醒了呆滞的两人。这怎么可能?他们才出去多久,什么异常动静都没听到,裴黄二人怎么就消失了?这究竟是怎么回事!

就算是那个怪物又来了,也不可能在没有弄出一点动静的情形下就把两个人弄走。窗户还好好的关着,一直注意着门口动静的袁思诚也完全没有看见有什么东西跑进屋。这样想来,黄伊和裴浩然就是直接在这间木屋里消失的吗?

什么鬼?这屋子难道会吃人吗?

袁思诚和柳青梅小心翼翼的踏进门,好像生怕一进去,这屋子就会张口将他们吞下去似的。他们在屋里四处搜索起来,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。找来找去,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奇怪的地方。因为想起了传说中的地下室之类的存在,袁思诚跪趴在地面上,一寸寸的检查过去。当他检查到其中一块木质地面时,发现那块地方比起周围的地面要干净得多,伸手敲一敲,空空作响,这下面,是空心的!他将手指插/进木板缝隙中,一用力,一大块木板就被掀了起来,露出下方一个黑黢黢的地洞。地洞里有幽凉的风吹出来,吹得人身上冷飕飕的。

两人看着面前这个不知有多深的地洞,终于明白了黄裴二人为何会在屋子里失踪。敢情,是被直接从地洞里拖走了。地洞下方悬挂着一部绳梯,晃晃悠悠,不知道通向哪里。

“你说,是不是那只怪物干的?”柳青梅开口问道,虽然这样问,但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

袁思诚眉头紧皱:“恐怕就是那怪物干的。”说着,他便拿起斧头,作势要下去,“我去底下看一看——”话未说完,他就被一旁的柳青梅死死拽住了,她急急的说:“你这是做什么,底下是个什么情况我们根本不清楚,就这样贸贸然下去,不是送死吗?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袁思诚停下了动作。

“自然是等天亮了去寻找救援的人。”柳青梅说,“就我们两人能起到什么作用?到时候人没救到,反把自己给赔进去了!”

适才袁思诚也只是一时冲动,现在被柳青梅这么一说,他也就不打算下去冒险了。两人也不敢再继续留在屋子里,就手握武器,坐在了屋檐下。疲倦和恐惧,紧紧的包围着他们。一想到他们之前那样毫无防备的待在屋里,而怪物就静静的潜伏在地底下等待时机,就会令他们感到无尽的后怕。他们能够顺利的出去找到救援吗?失踪的同伴能找回来吗?一点把握都没有……真是后悔啊,真不该进到这个该死的森林公园里来……

东方的天空逐渐显露出鱼肚白,漫长的夜晚终于过去了。森林里早起的鸟儿开始叽叽喳喳的鸣叫起来,偶尔还能看到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。天刚微明,等待了一夜的袁思诚和柳青梅就心急火燎的出发上路了。一路上穿林过叶,衣服和头发都被露水给打湿了。青青野草在他们经过的脚底下弯下腰,过后又倔强的站了起来,坚强极了。

走着走着,他们终于来到了山脚下。从这里爬上去,应该就能到达那个缆车站。再从缆车站出去朝前走,就可以走出公园了。他们略微歇息了一阵子,正准备开始爬山,突然柳青梅被路旁一丛灌木吸引住了目光。那绿油油的矮小灌木丛上,有着一团鲜丽的红色,却似乎并不是花朵。她走过去将那东西拾了起来,发现那是一个小孩子用的绣着卡通动物的布包。这个包,她好像曾经见到过……对了,这不是昨日他们遇见的那个哭泣的小女孩的包吗?怎么会掉在这里?

看着手上的红色布包,柳青梅低落的心情愈发的沉重起来。那个小女孩,是不是,也像他们的同伴一样,遭遇到不测了?若是他们当时能因为小女孩的话而警醒起来,带着她一起离开,那么,就谁都不会遇上不幸的事了。可惜,现在已经是悔之晚矣。

收起布包,两人继续前行。山路崎岖难行,他们走得很是艰辛,更不用说柳青梅还带着伤。因此,他们行走的速度很慢,来到山顶的时候,已经将近午时了。一爬上山顶,他们就看到了那个缆车站。可是,那车站与昨天看起来大不相同了。屋顶塌陷了半边,门窗倾颓,青苔遍布,羊齿植物占领了台阶。看上去,分明就是已经废弃了。不过是一夜之间,怎么就会变成这个模样?现在的这个缆车站,根本就是已经多年弃之不用了的样子!莫非是他们产生幻觉了吗?可是,任凭二人将自己的眼睛揉了又揉,呈现在他们眼前的缆车站还是一副荒凉废弃的模样,这是真的!

离开车站,他们朝着公园出口处走去。一路上遇到的所有建筑和路牌,全部都是一副荒废已久的样子。窗倒屋塌不说,还被绿植覆盖住了多半。越往前走,两人的心绪就越发的不安。“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。”柳青梅忐忑至极的说道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袁思诚才答话:“我猜,我们现在看到的,才是这个森林公园真实的样子。”

“你是说——”柳青梅大惊失色,“我们昨天看到的,全部都是幻象吗?”

袁思诚沉重的点了点头:“这就是个巨大的陷阱,像我们这样被陷阱吸引进来的游客就是猎物。只是不知道,藏在这背后的猎人,到底是谁?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底,才做出这种事来。”

“那、那我们还能离开这里吗?”柳青梅已然是惊慌失措了。

袁思诚的眼中也藏着惊惶和茫然:“就算能离开,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。”

说完这些话,谁都没有再开口了。又走了一会儿,两人终于来到了公园出口处。看到那两扇关闭着的大门,他们赶紧加快了脚步。行至门口时,他们发现大门并没有被锁住。看到这情形,两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。他们几乎是同时伸出手,一人拉住了一边门把,用力一拉,却听“吱呀”一声涩滞的声响传来,大门顺利的敞开了!

大门一打开,他们就看到了停在路边不远处的红色汽车。中午绚丽的金色阳光洒落在车顶,反射出夺目的光辉,那真是无比美丽的景象。深吸了一口气,两个人双双抬脚,朝着大门之外走去。然而,当他们的脚刚挨上门外的地面,眼前便陡然一花,脑袋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晕眩。等头晕目眩停止了以后,再定睛一瞧,他们仍是身在公园之中,大门还是伫立在前方!

这,这是怎么了!为什么出不去?

两个人不信邪的又再次往门外走去,结果还是一样,他们刚把脚伸出去,便感到眼花头晕,紧接着,就会看到自己又出现在大门之内。一次又一次的尝试,一次接一次的失败。直到他们精疲力竭,再也没有力气去面对这无尽的失败了。柳青梅颓然的坐倒在地,双手捂住脸无助的哭泣起来。袁思诚也提不起精神去安慰她,木然的呆站在一旁,满脸都写着绝望。

“怎么办,出不去了,只能在这里等死了吗……”柳青梅哽咽着喃喃自语,从来没觉得像这样的茫然无措过。袁思诚垂眸看着手中没有一格信号的手机屏幕,默然无语。实在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,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语吗?连他自己都不相信……

幽静的废弃公园之中,绝望的低泣断断续续的响着。混合着远处林中的鸟鸣,路边草丛里偶尔响起的喁喁虫声,听起来,倍感凄凉。但,渐渐的,哭声似乎又多了一个,是从倾塌的售票亭后方传来的。袁思诚和柳青梅都听到了那个哭声,柳青梅立时便止住了自己的哭泣,袁思诚则问道:“是谁?谁在那里?”两人抬起脚,往售票亭后走去。

两人来到爬满了幽绿的爬山虎的木屋后方,看见一个老妇人的背影,正蹲在地上哭泣着。这人……似乎是昨天他们见过的那个售票员?这可是他们今天见到的第一个公园里的人啊!袁思诚忍不住立即走上前,一把将售票员拉了起来,厉声问道:“这个公园究竟是怎么回事?快放我们出去!”

老妇人转过身子,满面诧异的看着他们:“你们,你们两人竟然还活着?没有被抓住?这次它的力量衰退得这样厉害吗……”

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听得袁思诚和柳青梅面面相觑,什么意思?他?他是谁?袁思诚紧紧的抓住老妇人的手腕,大声喝问道:“你们在搞什么鬼?他又是谁?你的同伙吗?”

老妇人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我没有害过人,我跟你们一样,都是受害者。”

柳青梅想起昨夜她在小木屋床底下发现的那个箱子,里面装着许多证件、车钥匙和手机。其中,就有与这个老妇人极其相似的名叫丁晴的女人的证件。思及此,她扯了扯袁思诚的衣襟,示意他放开对方,好好说话。

等袁思诚放开了老妇人,柳青梅便开口问道:“请问,你的名字,是不是叫做丁晴?”

老妇人抬起垂皱的眼皮,诧异的看向柳青梅:“你,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?”

柳青梅回答道:“昨天,我们在山谷里的一栋废弃木屋里,发现了一个装有许多证件的木箱子,其中,有个名叫丁晴的女人的证件,那照片很像你。……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,请你告诉我们,好不好?”

丁晴抬起手,用手背擦去了眼角的浊泪,开口说道:“你们竟然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照片,原来我在这个鬼地方,已经生活了这么长的时间了啊……想一想,仿佛还是在昨天发生的事情……”

“那一年,我和我的新婚丈夫度蜜月,到各地去旅行。走了好些地方之后,来到了这里。都怪我不好,看到这个森林公园以后,坚持要进来。本来,他、他是不想来的,如果当时我不那么任性,我也就不会痛悔半生了……进入这个公园的大门之后,发生的种种事情,你们也都经历过了,我也不想再去回忆一遍。总之,他被夺走了性命,我却活了下来,成为了公园里面的售票员,一直到现在……”

听到这里,袁思诚皱眉道:“你这不是助纣为虐吗?你自己也知道失去至亲的痛苦,怎么忍心这种事再发生在其他人身上?”

“我不想这样的,只是,身不由己啊!”丁晴叹息着说道,“在它的控制之下,我根本没办法反抗,只能迷迷糊糊的,遵从它的意志。”

“既然这样,你现在怎么又能开口告诉我们这些事了?还有,你口中的它,是谁?是那个骷髅怪物吗?”柳青梅问道。

“那个骷髅,不是这里的主宰者。它只是□□纵着,去做各种事。我口中的它,是控制着这个森林公园的主人,这一切罪恶的源头。幸运的是,每隔几个月,它的力量会消弱几天。在这几天里,我会恢复自己的意识,但是,还是无法逃离出去。”丁晴哑着嗓子,缓缓的说道。

袁思诚闻言有些焦躁起来:“说来说去,你所说的它究竟是谁?恶魔?妖怪?”

“它的本体,是一棵树。”丁晴这次很干脆的回答了他,“这是我屈服于它的威势之下多年以后,才渐渐弄明白的事。”

听了丁晴的回答,袁柳二人禁不住目瞪口呆,异口同声的喊道:“一棵树?!”柳青梅喊完那三个字后,心中突然被什么触动了一下,忍不住喃喃自语道:“世界上现存的第二大红杉树……”

听到柳青梅的自语声,丁晴愣了愣,说:“你已经知道了吗?”

“不,我不知道。”柳青梅连忙否认,“只是,突然想起了,这地方有这么一棵古老的树……真的就是这棵树吗?”

丁晴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畏惧,抖着嗓子说:“是,就是它……它的力量非常强大,能将这座废弃了的森林公园幻化成正常的模样,引诱路过的旅人进来,然后,操纵树木化成的骷髅将那些可怜的人带到它那里,变成它的食粮。我的新婚丈夫,我的爱人……就这样,被夺走了生命……”说着说着,她颤抖着双肩,流下泪来。

袁思诚急急的问道:“这么说来,我们被抓走的两个朋友也变成它的粮食了吗?已经过去这么久了,他们、他们……”

丁晴缓缓摇头道:“那两个人恐怕早已性命不保了,你们,还是趁早操心一下自己的命吧!”

听了这话,袁柳二人面面相觑,眼中都露出恐惧和担忧。这可如何是好?他们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,保住性命?

怎么想也觉得顺利离开是件遥不可及的事,袁思诚烦躁不安的踱来踱去,手掌将头发揉得乱七八糟,就像他现在的心情一样。此时他距离柳青梅有一段距离了,不再像之前一样两个人紧挨在一起。当他踱到路旁树林边之时,幽绿的树木忽然一阵晃动,从中窜出来一道黑影,动作迅捷的拖住他往林中隐去。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,不过一两秒的时间,活生生的一个人就消失无踪了。柳青梅傻了眼,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当她从呆愣中清醒过来之后,急忙往林中跑去,大喊着袁思诚的名字。可是,哪儿还有他的影子?周围只有郁郁葱葱的林木,散发着冷冽的寒香。

在树林里跌跌撞撞的寻找了好半天,带着一手一脸被树枝和荆棘划出的痕迹,柳青梅扑到丁晴面前:“求求你,告诉我怎么找到他!我要去找他,我一定要找到他!”

丁晴神情复杂的看着满面泪痕的柳青梅:“你这不是送死吗?”

“我管不了那么多了,总之,请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找到他,求求你了!”

苍老憔悴的老妇人看着站在面前眼神坚毅的女子,恍惚间想起了曾经的自己,那个曾经同样痛不欲生的年轻的自己……“好,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,那我也就帮你一次好了。”

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,柳青梅努力止住哭泣:“谢谢你,谢谢……”

我们从地道过去,丁晴这样对柳青梅说道。

是山谷里废弃木屋那儿的地道吗?柳青梅问。

“不是。”丁晴说,“从那里过去的话一定立刻就会被老树察觉,我们得从另外一条不常用的地道过去。这几天它的力量比起平时削弱了大半,轻易不会发现我们。”

丁晴带领着柳青梅,来到了一栋爬满了藤蔓植物的屋子前,门口歪斜倒下的招牌上,依稀有着“纪念品商店”几个暗红色的漆字。推开积满尘灰蛛网的大门,两人走进了光线昏暗的屋内。揭开地板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厚重地毯,移开地毯下的一块木板,地道入口便显露在两人眼前。一阵幽凉阴冷的空气,从漆黑的洞口泄了出来。

拧开手电筒,丁晴和柳青梅一前一后的走下地道。手电淡白色的光晕之中,映出地道里灰黑色的石头墙壁,潮湿的地面。里面非常的寒冷,是一种阴沉沉的直透骨髓的冷。走着走着,空气里渐渐的多出了一种难闻的异味,似乎是种血肉腐朽后散发出来的味道。再走出一段距离后,味道愈发的浓烈,中人欲呕。途经一条岔路,柳青梅发觉异味正是从岔路口传出来的。“从这条岔路进去,是抛尸的地点,累积了不知多少被老树妖吸尽血肉的尸骨。”丁晴如是告诉柳青梅。

听了丁晴的话,柳青梅禁不住打了个寒噤,只觉得四周无比阴森,似乎聚集了无数的冤魂,冷冷的看着自己。“还要走多久?”她问丁晴。

“快了,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?”

“心理准备?”

“嗯,赴死的准备。”

“我不怕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

两人又继续朝前走了好一阵子后,前方再无路可走了。她们面对的是泥土和虬结的树根纠缠而成的土壁。丁晴吃力的扒开土壁上方一团草木根茎,露出一个只能容人躬身爬进去的小小洞口,说:“走这里。”

泥土洞窟里狭窄湿润,还有好些形貌各异的虫子爬来爬去,十分难忍。强压着恐惧和恶心,柳青梅跟随着丁晴慢慢往前爬去。十多分钟之后,带着一头一身的泥土,她们爬出了洞窟。

土洞之外,仍然处于地底,是一个颇为广阔的空间。头顶之上,四周的洞壁,都纠结着粗粗细细的树根。在她们前方不远处,有着一大团长满树瘤的长长树根,一直延伸向地面。然而,等柳青梅看得仔细了,才发现,那些像是树瘤的东西,根本就是一具具人类的尸身!他们被树根紧紧捆绑缠绕着,看起来就像是本来就生长在树根上面的一样。

在那些可怜人之中,柳青梅发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。有她曾经见过一面的小女孩,还有裴浩然和黄伊。看上去,他们已经了无生息了。思诚呢?思诚在哪里?

“思诚!”心急如焚的柳青梅找了好久,终于看见了袁思诚青白色的面容,紧闭着的双眼。她胆战心惊的伸手放在他的鼻端,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,还好,他还活着!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了。

从惊喜中缓过来之后,柳青梅立即手忙脚乱的想要解开绑缚在袁思诚身上的树根。可是,不管她怎么用力,都无法将树根从袁思诚身上解下来。“怎么办?”她回头求救似的看向丁晴。

“看那上面——”丁晴示意柳青梅往树根团最顶端看,她仰头望去,却见到那上面有一颗血红色的心脏般的物体,正在咚咚跳动着。“要想救人,得先毁掉老树妖的心脏。”

踩着被树根绑缚着的尸体,柳青梅朝顶端攀援而去。快要接近那颗心脏的时候,几条粗大的树根突然伸出,有两条缠住了她的手,还有一条伸向她的脖颈,紧紧的缠绕上去,令她瞬间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下来。怎么办?我要死在这里了吗?她模糊的想到。

就在柳青梅快要窒息的时刻,她脖子上戴着的玉质吊坠突然发出了金色的光晕,缠在她身上的树根顿时松开,退缩离去。新鲜的空气涌入鼻腔,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,继续向上爬去。终于,她可以碰到那颗心脏了!伸出手想要将其捏碎,心脏却坚韧无比,难以毁去。焦急中,她灵光一闪,伸手狠狠扯下脖子上的玉坠,用力的插向那颗血红的妖心——刹那间,血光飞溅,一阵充满痛楚愤怒之意的吼叫声响了起来,树根纷纷飞舞而起,狂乱的挣扎着。被树根绑缚着的尸体一具一具的掉落下来,柳青梅也随之跌落在地,恰好落在了袁思诚身旁。

“青……青梅?”袁思诚睁开了眼睛,看向柳青梅。

这时,洞窟中响起了丁晴的大喊声:“快走,树妖还没有死!快走!”

闻言,柳青梅赶忙扶起袁思诚,朝着出口跑去。就在他们刚刚跑到出口的时候,一条长长的树根呼啸着飞来,眼看已是避无可避。就在这万分紧急的时刻,丁晴飞身上前,挡住了树根,却听一声轻响,树根像刀子一样插入了她的胸膛!“快……快走……”她看着柳青梅,喃喃轻语道。

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,柳青梅引领着袁思诚爬入了出口。顺着来时路途,他们用尽全力的朝前方行去。终于,他们离开地下世界,来到了地面之上。柳青梅扶着袁思诚,往公园大门跑去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回到原地,他们跑出了皓月山森林公园,跑出了这个魔鬼领域!

发动汽车,两个劫后余生的人,带着一身创伤,往自由世界行去……


恐怖+10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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