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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陵艳妓

楔   子

秦淮河,是南京城中人工挖掘的一条河,据传这河早在秦始皇时就有了,是秦始皇嬴政下令开挖的。当时嬴政一统天下刚当皇帝,很是迷信,听一位“善观天象”的巫人说,京城内有股“天子气”。他听了不免担忧起来,因他要子孙万代把秦王朝继承下去。为泄跟他争天下的龙气,断其龙脉,秦政巡视了整个京城后,决定自东至西开挖一条内河,将京城分成两半。因是秦始皇所开,引的又是淮河水,故谓“秦淮河”。当时南京叫“秣陵”,三国改为“建业”,宋为“建康府”,明为“应天府”,明迁都北京,这里便叫“南京”。为何历代都称此为“金陵”呢?传说楚国的楚威王在此埋过金,故谓金陵。金陵以前只是个小县城,后经吴、宋、晋、齐、梁、陈六国均在这里建都,才使这里繁荣起来,后世便称之谓“六朝古都”。

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也在金陵建都,?沿秦淮河北岸和东岸建筑城墙,外城长一百二十里,有十八个城门,瑶芳、凤台、安德等;内城长六十里,有十三个城门,聚宝、麒麟、洪武等。真是东龙盘西虎踞。北面建皇城皇室。又将秦淮河自南至北开拓到鸡鸣山下。鸡鸣山的左面是钟山,因它形状像倒扣的船,故也叫“覆舟山”。山后便是玄武湖。秦淮河上的桥梁很多,有青溪、文德、淮清、武定、四象、珍珠、莲花、笪桥等,如飞虹横跨桥上,将秦淮河装点得富丽妖?。两岸树木参差,楼馆林立,河里画舫游弋,从朝至暮,笙歌缭绕。好一个繁华胜地!难怪普天下人都向往此地,长年游人如蚁,络绎不绝。

岸上独多娼楼妓馆,歌妓如云,美貌无比,或隐于珠帘之内,或倚栏献媚,以妙技勾人魂,秋波荡人魄。游人浪子,沉迷色阵,骨酥神飞,不可自拔。

明太祖升天后,太孙继承,燕王朱棣起兵造反夺了天下,改号永乐。他轻信奸臣谗言,大杀忠良,男子不论老幼尽数杀戮,妻女不论大小统统籍没为妓。

永乐帝又下令在金陵建造十六楼,那是后妃们渔利的地方,十分豪华,雕梁画栋,玉宇琼楼。那十六楼是:重泽、石城、鹤鸣、醉仙、乐民、集贤、轻烟、淡粉、梅妍、柳翠、鼓腹、讴歌、南市、北市、清凉、来宾。专给籍没的官妓居住,设教坊司掌管,也有衙门公案。到了年底,教坊司将一年所收银两交宫中“金花库”,作为后妃们的脂粉钱。

一到夜间,十六楼家家纱灯照耀,玉烛辉煌,火光荧荧,如同白昼。浅斟低唱,妙舞娇歌,觥筹交错,丝竹迭奏。朝夕闹盈,日夜聒噪。古人有诗感叹:

金陵豪华十六楼   管弦吹动水粼波

巷街花连秦苑晓   歌台莺?汉宫秋

只为皇妃脂粉银   罪辱何须女流受

妓人虽笑心悲苦   泪雨洒落一江愁

第一章

到嘉靖年间,十六楼的风光虽没永乐初年那样鼎盛,但又兴出一种“胜地”来,谓“旧院”,也称“曲中院”。顾名思义,那地方十分优雅,一定是曲径通幽,玲珑剔透。果不其然——前门对武定桥,后门对钞库街。那钞库街是明太祖造币的所在。这里妓家鳞次栉比,屋宇洁净,花木萧疏,雕栏画刻,绮窗丝帏。院中摆满盆景,尽是异卉奇葩。房内古瓶旧鼎,字画皆唐晋宋元。烹茶定龙团雀舌,焚香必凤饼龙涎。池中金鳞耀目,怪石嶙峋突兀。真是家家斗胜,户户争妍,为的是招揽四方客人。

每当客人来访,门则半启,珠帘低垂;狗儿摇尾欢吠,鹦哥喜唤送茶,妈妈登堂笑迎;进轩则花娘接着,四周丫环簇拥。日间目挑心招,绸缪苑转;夜间拨阮弹琴,搬演戏曲。真是声彻云霄,喧嚣达旦。光顾这地方的人自然是膏梁公子,富室娇儿,以金银做缠头,以博千金一笑,穷人只能望门兴叹。

那些腰缠万贯的财主,必要宿美娼,嫖名妓。可这名妓不是容易得来的,须才貌惊人,技艺压众,客人称赞,名声远扬。来会名妓的都是些公子哥儿们,仗着老子鱼肉百姓搜刮来的钱,颐指气势,耀武扬威,却大多是囊中有钞,胸无点墨,还假充斯文,往来妓馆甚勤。那些名妓最厌恶他们,可又不敢得罪,便在言语中讥讽,有作诗文嘲笑的,有借歌指桑骂槐的,真是贻笑大方。

妓女都有一个心愿:从良——遇到一个好男人嫁了!她们羡慕“苏三”遇上有情有义的“王金龙”,做了巡抚夫人,一下从十八层地狱上了天堂,享不尽的荣华富贵!所以她们对服侍官吏从不推拒,都想抓住这大好的机会。再说明朝本就有“官妓”,那些被燕王所杀官吏籍没的妻女均是,谓“乐户”,且代代世袭再也脱不掉。如果哪个当官的看中娶了,替她除了“乐籍”,便永远脱离了火海!

有个叫侯捷的,是侯太常的次子,在京做官,历升苑马寺正卿,因管马久了深知马的好歹。这时魏忠贤正操朝中大权,嫌朝中的马不灵便,知滇黔蜀三省所产之马虽不大但登山渡水如履平地,便差侯捷去那里购马。

途经金陵,他的门生莫仁接他到府中,为他洗尘接风。饮酒之间说:“老世台此去云南等地辛苦,门生没啥可孝敬你,有个粉头,请她来支应,不知老世台尊意如何?”候捷哈哈笑道:“古人云:蜜戚戚二三知己,娇滴滴一位红裙;明晃晃两支明烛,响当当一个骰盆。这都是极妙的事有何不可?”原来这是永乐帝创下的奇政,各官都可叫妓女承应酒席,唯不许公然留宿,然私谐鸳侣也没处查。

于是莫仁吩咐家人将那粉头带来。她袅袅娜娜走了进来,向候捷叩头。候捷见她花容玉貌,十分喜欢,问她话,竟是北京口音,娇声嫩气,愈觉可爱。

莫仁命女子在旁边唱曲,莺声呖呖。饮到掌灯酒阑之后,候捷和官妓调笑,大有留连之意。莫仁笑着说:“这妞子颇有丰韵,老世台若不嫌她鄙秽,留下她相伴如何?”侯捷也好此道,正中下怀,便谢道:“既承雅爱,敢不从命?”莫仁便令撤席。

莫仁带侯捷到书房,见床榻早已铺设定当。两人坐谈了片刻,莫仁对候捷道:“欢娱夜短,一刻千金,恕门生不奉陪了。”说完他拱拱手走了出去。那官妓上来服侍侯捷宽衣解带上床,她自己也脱尽衣裤睡下。

侯捷早已淫心勃发,伸手去摸她身上,皮肤甚细,嫩乳酥胸,颇为动人,忙腾身上去``````事后搂着她共枕而卧,轻声问她:“我听你是北京口音,如何到这里来?”她先是不语,问之再三才流着泪说:“妾姓刘,系北京人,父亲是太学士,不幸被奸人所害,家被罚没妾成官妓,母亲悲极而亡随父亲去了。”侯捷问:“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“但愿得出火坑,为良人之妇,死也无憾也!”

侯捷听了顿生怜悯:“你意果决,我同你一宿姻缘,理当救你。”那女子要下床磕头,被他抱住:“不消,不消。”她便在枕边磕了数十个头。侯捷动情地拉她睡下。女子感他恩情,逞娇献媚。侯捷兴又复动,又与她行事一番,然后就寝。

翌日,侯捷对莫仁说要给刘女除了乐籍。莫仁笑着说:“既然老世台喜欢敢不从命?只是老世台现带了去,还是暂养这里以候驾旋?”侯捷连连摆手:“?非我要娶她,你找个少年老诚的把她嫁了。”“门生有个少年小吏,尚无妻小,就配与他吧。”莫仁说完叫了小吏来,从库中取出十两银子给他,作为花烛之费。他夫妻叩谢了千恩万谢而去。

“老世台救人出火坑,阴功莫大也!”莫仁夸奖道。侯捷拱手告别:“恕皇命在身,不便久留,好事已成,就此告辞!”莫仁苦苦款留不住,直送至百里之外。

嘉靖年间,有个秀才,姓孙名寅。为何取“寅”这个名?因他生来右手有六个指头,像当年唐伯虎一般,家里希望他将来也能成为大才子。岂知才子没做成,却常被人耻笑,有人骗他说:“你要成为唐解元,明天去看太阳从西边出来。”他真傻得翌日早早起来面向西方,看太阳升起,一直站到中午,还惊讶地说:“咦——我没看到太阳出来,怎么当头了?”众人知后笑得前仰后合,给他取了个“孙呆”的外号。孙呆有时也知道自己被人作弄,却不计较,于是众人中原老成的也来取笑他,轻薄的更不要说了。

孙寅凡到朋友家,见有歌妓坐在那儿,转身就往外走!那些朋友便故意藏过妓女,诱他到家,把外面的门锁了。他走不出去,只得坐下。妓女便出来唱曲侑酒,在他面前做些勾肩搭背,捏臂扪胸的丑态。朋友指使妓女坐到他身边,板住他手往他嘴里灌酒,还跟他喝交杯酒。弄得他两颊红起,连脖子都赤了,汗珠如

散珠般滚落下了。众人见状,却拍手大笑。

有个叫阿珠的女子,年方十八,有落雁之容闭花之貌,不幸误落风尘。她一意要嫁个才貌双全的郎君,却久未遇到。孙寅的朋友魏松,怂恿他说:“你是读圣贤书,做圣贤事的人。圣人说不孝有三,无后为大。你年岁不小,又无弟兄,

这婚姻之事拖不得的。”

孙寅道:“魏兄说的是,但恨没合适的,因次磋砣了。”魏松笑道:“人家说你呆,真个呆了!这事总要想法子去做,像你这样不动脑子,到胡须白了也没人要!”孙寅一听急了:“我真没法子,那就烦劳魏兄给我物色一个。”“我有一个绝色女子,要的就是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,不知你······”

孙寅一听绝色,急忙打断他话:“要,要!不知此女姓甚名甚?”“就是阿珠啊——”孙寅再呆,阿珠的大名也是知晓的,喜上了眉梢:“那就有劳魏兄引见。”

“但你要舍得花钱,见面礼总要的吧?”“是,是,要的,要的!”他点头似鸡啄米,“银子我设法去弄来,好让你去办事。”

孙寅家贫,父母早亡,为了凑这几两银子,他把冬衣拿去?了,却只?了二两银子。心里踌躇:这点银子怎么办事情?他在路上边走边想,不意和人撞了个满怀!“啊呀,我正找你!”他抬头一看是钱成,便问:“你找我有什么事?”“我到亲戚家去吊丧,想请你帮我写篇祭文。”

孙寅一听头摇得似拨浪鼓:“没空,没空,小弟今日有事,还少三两银子呢!你还是找别人写罢!”钱成一把拖住他:“兄又呆起来了,你做了这篇祭文,少说也有十两八两,为了这三两小头,却要与别人,你说呆也不呆?”孙寅不由失笑:“呆,呆,我这就去兄家。”

孙寅虽呆,文章却很会写的,梢一斟酌便一挥而就。包了八两银子与他。孙寅高高兴兴去了。

孙寅同魏松去阿珠家,把五两银子递与妈妈。“你们在外梢等。”妈妈说完便进去了。一会儿妈妈出来了。孙寅问:“小姐有何话说?”妈妈笑道:“相公请猜猜看?”“莫非要我中了举人,方肯嫁我?”妈妈摇摇头。“可是要我索兴中了进士,点入翰林?”妈妈仍摇着头。“这倒猜不出,请妈妈说了吧。”孙寅无奈道。“那小姐说得太好笑,说相公若割去了多余的指头,她便嫁你。”孙寅听了眉头蹙紧了,少顷道:“妈妈,今日晚了,明日麻烦你到我家来,我自有话说。”说罢他即转身离去。

孙寅回到家,心中想道:我多这指头实在不雅相,若依刘小姐所说割去它,这疼难忍;若不依她,怎能佳人到手?踌躇了半晌,奋然道:吃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!走到厨下,拿起菜刀,竟把那指头割了!指头断下非同小可,顿时血如泉涌,痛彻心肺,立即晕倒在地。

可怜他家中无人,幽幽醒来,摸把香灰按在伤口上,扯块丝绢包了,和衣躺在床上。她手上作痛,再也睡不着,看看天明,挣扎着起来。听得有人敲门,是妈妈的声音,一步步挣到门边,拔去了拴。

妈妈进来,见孙寅面色蜡黄,吃一惊:“相公,今日有些贵恙吗?”孙寅把伤手给她看,有气无力道:“昨夜回家,按刘小姐吩咐把多余的指头割了,几次痛晕过去,故这般模样。”

妈妈吓了一跳,见地上血迹斑斑,一个小指头断落在血泊中,“呀呀”地叫了起来:“相公啊相公,你可吃大苦了!你在家好好将息,老身这就去刘家!”

听说孙寅真割去了指头,阿珠却笑个不停,竟对妈妈说:“你回去再叫他除了这呆气,方允他亲事。”妈妈不平道:“小姐,你太过分了,他为割那指头,连发了几个晕,你还说话不算数?”

阿珠说:“不是我说话不算数,我也怜他志诚,只是婚姻大事非同儿戏。前日我是跟你闹着玩的,谁知他却当了真!如今你去回绝他就是了。”妈妈气得一跺脚走了。

妈妈不能把阿珠耍他的话告诉孙寅,只是说:“她要你除了这呆气,方允亲事。”他听了不由恼火:“他嫌我穷不肯就罢了,却骗我受了那般疼痛,现又要我除了什么呆气!我又何曾呆了?她是在找不肯嫁我的推头。”

孙寅那些朋友,听说他亲事不成,白白割去那个指头,没有一个不笑话他。

转眼已是清明佳节,男男女女都出城踏青,人山人海很是热闹。这时孙寅手上的伤已好,便跟随那些朋友去游玩。

来到一处寺庙,见一乘小轿抬了进去。他的朋友认得轿后跟着的丫环,笑对孙寅说:“轿内坐着的是阿珠,不知孙兄见过她花容没有?”孙寅知是取笑他,心想:我受了阿珠一场苦,也正想看看她是何等样一个仙子,却这般欺负人!便和众人一起跟了进去。

到得殿上,见她正在磕头,等她起来一看,啊——真天人也!有词为证:

脸开满月,月还没她白;发压浓云,云也没它黑。柳样腰儿,

弓样鞋儿,袅娜勾人魂魄;更爱小小樱桃,婉莺声声醉人。

阿珠拜完佛,转身上轿而去。众人也出了寺门,却不见孙寅人影。“这又奇了,我们同到里面看看。”众人重又进去,寻到佛殿上,却见他呆呆在那里立着!“可人儿早已走了,你还在这里做什么?”孙寅却不回答,只是立着。众人看他时,两只眼睛定定的。“不好了,怎么这般模样?孙兄,孙兄!”大家齐声发喊。可他喉头声闷,发不出声。

众人着了慌,七手八脚将他抬回家中,忙请郎中给他治病。郎中给他把了脉,道:“六脉俱和,不像有什么病,且过了一夜,明日再看。”次日天明,众人又都来探望,见他仍昏昏沉沉。如此一连三日,孙寅皆如此。

再说阿珠回到家中,夜来睡去,却见一书生过来同她缠绵,欲待推却,手脚都提不起来,只得任其所为。她问道:“你是谁?”“书生道:“我叫孙寅。”阿珠醒后以为春梦,不想夜夜这般!心里好生狐疑。

一日妈妈过来对她说:“好笑一桩奇事,前日那个孙秀才,如今患病在家,差人来说要上我家叫魂,此话从哪里说起?”阿珠听了心中骇异,忙问:“你可许他吗?”“我初时不肯,因他央求不过,也就应承了。”阿珠点点头。

夜间孙家请了一个道姑,捧着孙寅的衣服来刘家叫魂。阿珠指点她,让她进了自己房。嗳,说来也怪,这晚那书生便不再来缠,阿珠暗暗称奇。

孙寅招了魂后,其病霍然,恢复了常态,但仍思念阿珠,想起刘小姐的美貌丢舍不下,心中纳闷,茶饭不思又害起病来,弄得面黄肌瘦,。他家里养着一只鹦哥,由于没人喂养死了。孙寅叹口气说:“鹦哥啊鹦哥,我豢养了你多年,为何先我而去?难道不忍心看我病重死去?”说完又想:“我若做了这鹦哥,此刻定然飞到刘家去,见心上人了。”

他正这般想着,不觉魂儿已附在鹦哥身上,翩翩飞将起来,飞出亭心,一径朝城中而去,看看来到刘家,在阿珠卧室前歇了下来。阿珠正在房中刺绣,见飞下这鹦哥来,便寻了个罩子去罩它。那鹦哥叫道:“珠姐,你不要罩我,我是孙寅,为思慕你而来。”

阿珠听了大吃一惊,双手把它抱起,放在怀里:“秀才多情,令我感动。但你我人禽异类,怎成姻缘?”鹦哥道:“小生但得近小姐芳泽,心愿足也。”于是阿珠将它带在身边,天天喂食给它,如此三日。

妈妈急匆匆进来:“你说怪不怪?那孙秀才为你竟害病死了,因心口还有点温热,故未入棺。”见阿珠怀里那只鹦哥,又说:“咦,这好像是孙秀才家的嘛。”

阿珠没有理会。等妈妈出去,她汪汪地掉下泪来:“秀才,你若能还魂,我当誓死相从。”鹦哥道:“姐姐又来骗我?”阿珠指天发誓:“我刘珠姐若负你,死无葬身之地!”鹦哥听了竟衔起她的一只绣鞋,“扑”地展翅飞了出去。

孙寅的许多朋友都守在他床边,见鹦哥飞来,伸手去抓,却见它把绣鞋丢下,“扑”地倒地死了。众人正觉奇怪,忽听孙寅喊了声:“累死我了!”竟活了过来。

众人不胜喜欢:“恭喜孙兄,又得重生。”孙寅醒来,央求众人:“麻烦哪位,替我去刘家跑一趟。”“我去。”魏松自告奋勇去了。

阿珠在家中念道:“鹦哥去了,孙郎可能再活?”想遣妈妈去问,又羞于启齿。现见魏松来求亲,一口答应。孙寅在众人帮衬下,拣个吉日,吹吹打打,将阿珠娶进门。这割指头、化鹦哥的事一时被传得纷纷扬扬。

阿珠对丈夫说:“我和你现已成为夫妻,若贫贱到底,岂不羞死?何不今日为始,苦志攻读,求个前程?”孙寅道:“娘子说得是,我当发奋读书力求功名。”

翌年正是大比之年,孙寅上京赶考,高中第一名解元!那些朋友都来道喜,说:“孙兄不但六个指头像唐伯虎,连中解元也像。”

这一段奇姻缘,在金陵城内被传为美谈。

第二章

永乐年间,有个叫俞大成的秀才,家有万金,娶妻陈氏,已有五载,夫妻虽十分恩爱,却没有孩子,陈氏再三劝他纳妾,他都不肯应许。陈氏不幸得了重病,流着泪劝丈夫道:“我若自己生得出孩子,何必勉强你纳妾?恐怕我这性命也不久于人世,在九泉之下怎得安宁?”说到伤心处哽咽住了。

见这光景,大成心中老大不忍,只得答应说:“娘子你休悲伤,我答应你就是了,只是纳妾岂可儿戏,须找个贤惠的才是。”“我早替相公物色好了——是我在娘家时要好的姐妹,可惜命运不济误落风尘。”“这倒没啥关系,风尘女子中有情有义的也不少,我出钱赎她出来就是了。不知她姓甚名谁?在哪个楼院?”“她叫蕙兰,在轻烟楼内。”

第二天俞大成便出钱将蕙兰赎了出来,带回家。陈氏拣个好日子,另收拾一个房间给她做卧室,晚上推丈夫过去。俞大成有妻有妾,来往其间,好不得意。不料一年后,陈氏果然病势日重,医治无效死了。俞大成和蕙兰不胜悲痛,将她隆重殡殓。蕙兰虽不是正室,然十分庄重,料理家务井井有条,故大成不思续妇。

无奈族中尊长道无妇不成家,蕙兰只是个妾,且是烟花女子,都劝他再娶。蕙兰也劝她说:“相公若不听尊长们,道是我蕙兰从中阻挡,使我落下恶名。”听她这么说,大成叹了口气只得应允。哪知娶来的孙氏却是个妒妇,苦死了他们!

孙氏进门和俞大成行了礼,蕙兰出来参拜主妇,孙氏心里十分恼火,竟哭哭啼啼了一夜,非要大成将蕙兰赶走不可!弄得邻居们没法睡觉,有的还到门外偷听。蕙兰知道以后日子难过,也一夜未眠。

大成又羞又恼,不等天明开门出去。孙氏越发气怒,索兴大哭大闹。邻居们都过去相劝。有的去寻俞大成,要他给新人赔个不是。大成气恨恨道:“讨了这样的不贤,真叫晦气!若是我父母在堂,这般的人怎讨公婆喜欢?”看了众人脸面,他勉强回到家中。但到晚间饮了几杯酒后,他和衣而睡。那妒妇脸皮甚厚,过来替他宽衣解带,强着跟他行夫妻之事。

自从有了那种事,她日间跟在丈夫身后,不容他跟蕙兰说一句话;到了晚上便催他早早回房睡觉,容不得他朝蕙兰房中走一遭,还常找蕙兰的茬。好在蕙兰既聪明又和顺,没破绽被她捏。俞大成见了,心里好生过意不去。

光阴如梭,转眼已是半年,孙氏竟不放大成去蕙兰房中一次,大成心里气不过,便约了几个要好的秀才去城里读书备考去了。

这天晚上俞大成偷偷从城里回来,轻轻走到蕙兰房中。蕙兰张口要问,被他堵住嘴:“小声!”她轻声问:“相公刚从城里回来?”他点点头:“我今夜在你这里歇,你替我弄些小东西吃。”蕙兰一听怕了:“使不得,相公还是到奶奶房中去的好,省得淘气。”他道:“没事的,我方才回来,家中没人知道的。”蕙兰这才出去,袖了两个馍馍进房。

两人毕竟半年多不在一起了,今晚同床分外情浓。到得天亮,一个同他一起回来的秀才来拜访,俞大成还没起来,家人回说:“主人不在。”那秀才说:“昨天我和他一起回来的,怎说他不在?”孙氏听了心里有数了,恨得咬牙切齿道:“是了,他一定在蕙兰房里,今番这贱人犯我手里了。”言罢拿来一根栗木棍子戳蕙兰的门:“瞒了我,你们做得好事!”

那俞大成正和蕙兰穿衣起来,蕙兰战战兢兢道:“这下如何是好?”大成心中忿忿,开门出来劈手夺过木棍,扔在地上。见他虎着脸,势头凶猛,孙氏不敢胡来,便蹲在地上号啕大哭。

孙氏叫来了她家里人,她父亲孙九和是个管官司出入衙门的恶棍,带来四个儿子和五六个族中后生,拿了棍棒要打俞大成。俞大成见势头不好,从后门一溜烟逃了。

孙氏寻不着俞大成,便找蕙兰出气要打,亏得大成族里人出来,还有左邻右舍,有好几十人,在门口呐喊:“你们这般行凶不讲理,我们一齐动手,结果了你们!”孙九怕众怒难犯,便安慰了女儿几句走了。

那俞大成像断线的风筝杳无音信,可蕙兰的肚子却一天天大起来,原来那一晚她却受了孕!孙氏见她怀了孕,更是嫉妒,几次拿根门闩朝她肚子上打,蕙兰都避开了。到了十月满足,蕙兰生下一个儿子,孙氏倍加懊恼,一心想弄死孩子。

一日蕙兰在屋里晒被子,回到房中床上不见儿子,急得像热锅上蚂蚁团团转,忽然肚子一阵疼,到床后解手,猛见儿子倒竖在净桶里!也是小孩命不该绝,蕙兰忙抱他起来,拍他身子,呕出许多脏水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

蕙兰哭着去找族里人,他们都愤愤不平,找孙氏说话,她却死不认帐!为保全俞家血脉,他们商量后要孙氏每月给足蕙兰母子日常支出的费用,把两间小屋砌断了,另开门户。孙氏见合族公义,只得勉强应允。蕙兰便领了儿子自去度日。

光阴甚速,年又一年,那小孩已是五岁,蕙兰因丈夫不在家,没给他起名,随便叫他俞儿。一日俞儿在学堂边玩,听得那些学生读书很好听,回来对母亲说也想进学堂读书。蕙兰对他说:“你尚年幼,再等大些送你去就是了。”他却不依,偏要明日就去。蕙兰拗不过他,只得答应。

翌日她带了俞儿到学堂,对先生说:“麻烦先生教他几句。”她本想难难儿子,岂料先生教他竟一教就会!接着又教他几十句神童诗,一会儿便背熟了,把个先生欢喜得夸奖不住:“我教了这么多年书,学生不少,那里见过这般聪明的?神童,真是神童!我宁愿不收一文钱,白白教这小官人书,只要他将来发达时,不忘记我这个先生就是了。”

从此俞儿便在那学堂读书,不上三年便把十三经都念完了。一日回家问他娘:“母亲,怎么同窗学生都有父亲,唯独我没有?”蕙兰说:“等你大了对你说。”

“孩儿八岁了,难道还小?几时算大了,才对我说?”“你到学堂路过关帝庙时,进去磕个头,求菩萨保佑你快快长大。”“孩儿晓得了。”俞儿真去关帝庙磕头了。

又过了两年,俞儿已十岁,却长得高大,似十三四岁,做的文章已十分好。一日先生对他说:“你今年还只十岁,却做出这绝妙文章,真是令人羡慕!可惜你父亲不知在何处?未曾见过你这般好儿子。”

先生这句话触动了他的心事,回去就问他娘:“父亲究竟在何处?娘不说我读书没心思。”蕙兰没办法,只得把丈夫出走的事说了。俞儿听了不觉掉下泪来,道:“让孩儿明日把父亲寻来。”“你尚年幼,怎么去找寻?还是过几年再说。或者你父亲自己回来了,也说不准。”

到了此日,蕙兰见儿子上学去了,却到放学时不见他回来,到学堂问先生,却告知俞儿今日没来上学!蕙兰以为他到别处去游玩,可四周都寻过了,没见他踪影,这才怀疑儿子去找他父亲了。果然过了五六天,仍不见儿子回来,心里着急万分,俞儿身上没一文盘缠,山长水远,怎么行呢?儿是娘的心头肉,叫蕙兰怎不心痛担忧?

孙氏知道这事高兴死了,打发心腹人去对蕙兰说:“你家主出去了十年,杳无音信,死活都不知,如今小官人也没了影踪,怕是被拐子拐了。奶奶你终身无靠,还是寻个主顾嫁了吧!”

蕙兰决然道:“就是家主和小官人都不在,我也断不嫁人的!”那人回复了孙氏,孙氏恶狠狠道:“既然她不肯嫁人,我这里却没有饭菜来供她。”从此一粒米一文钱也不给蕙兰。蕙兰硬气得很,靠做些针指来换米换钱养活自己。

过了四五个月,孙氏见她没有嫁人的意思,便思量动蛮,又怕俞家族人阻拦,

便请来她父亲孙九和商量,定下了毒计。

一晚蕙兰准备上床睡觉,听得有人敲门,她在里面问:“外面哪个?”“我们寻着了小官人,特地送他过来。”她一听找到了儿子,连忙走去拔了门闩。哪知一窝蜂进来许多人,几个粗鲁的妇人把她拖出门,抱上车就走!蕙兰知道中了计,便要喊,却被堵住了嘴。

行了好几十里路,来到一个镇上,车在一爿饭店门口停下,几个妇人扶她下来进屋,劝她说:“要娶你的是河南贾员外,家有百万之富,尽你享用。蕙兰?不回答,只是用衣袖擦泪,趁人不备一头撞上墙去!可怜满头是血,养了三四日方好。那贾员外见她这般对她说:”你这样烈性。我也不可相强,但我为了你已破费好多银子,终不能叫我空手而归?这样吧——你且同我去了河南,那里我有个一样做布生意的朋友,托我寻个女人帮她做饭缝缝衣服,那我花费的银子也有了着落。”蕙兰答应了他。

到了河南,贾员外叫了顶轿子送她过去。那布商出来迎接,蕙兰下轿一看,叫声“奇怪!”那布商也惊得:“啊呀”一声。你道为何?原来那布商正是俞大成!夫妻相见抱头大哭,倒把个贾员外吓呆了。于是大成将正妻妒悍,自己逃离的事说了。大成谢了贾员外,给了他双倍的花费。

两口子回到家里,叙些别后的事情,哭一会乐一会。得知儿子为寻自己,小小年纪便离家,大成愧疚不已,写下招纸,印了许多到处张贴。大成拣个吉日,遥祭祖宗,和蕙兰拜了天地,立她做了正室。

很快五六年过去了,一天俞大成在城中向一个恶棍买里几亩地,已付了银两。岂知那恶棍不认帐竟又来讨银子,两人争执起来,恶人却先到巡按衙门告了一状。那巡按大人看了状子一下脸板了下来,大喝一声:“来啊——将那告状人捆了起来!”衙役们都恨这恶棍,答应一声虎狼般扑了上去!

听说巡按大人办了那恶棍,百姓们都拍手叫好,说按爷英明,是包龙图再世。夜里,俞大成夫妇刚脱衣上床,忽听得有人敲门,道:“巡按爷到了!”夫妇俩慌忙起来战战兢兢开了门。

看了那进门的按爷,蕙兰喜极地喊:“你是俞儿?”巡按已哭拜在地:“不孝儿叩见父母大人!”大成夫妇如在梦中,赶忙搀起儿子,问:“儿怎么做了官了?”俞儿便从头诉来:“儿那天出门,身上没带钱物,到旷野地方饿昏过去,遇一歹人给儿吃个馍馍,却心中浑了,跟他走了。他将儿拐到陕西,卖在一个和尚庙里当徒儿。多亏长老是个善人,又有文才,见儿聪明,便尽心教导孩儿。去年儿进京赴考,侥幸中了进士。皇上见儿虽年少却有才华,便授了河南巡抚。儿正设法寻找父亲,不想那恶棍来告状,儿见状上父亲的姓字,差人打听确实,儿便来了。”

一家人终于团聚了。大成夫妇便同儿子一起回南京老家,知孙氏早病故了,家中全仗族人看顾。大成带俞儿一起拜了租宗和族内长辈,大宴宾客三天,庆贺俞家荣归。蕙兰昔日轻烟楼的那些姐妹们,齐来向她道贺,羡慕她终有了好结果,都巴望好心人能救她们出风尘。

妓女中不乏有聪颖情深的,更有坚贞刚烈的,嫩娘便是其中一个!她是醉仙楼的姑娘,因生得最嫩故有此美名。嫩娘有个相好,叫宋铭,两人年纪相当,恩爱如琴瑟。后来宋铭将她娶了回来。?娘体贴丈夫,孝敬老人,深得公婆的喜欢。

崇祯年间是乱离时世,流贼猖獗,所到之处不知伤害了多少性命,百姓深受其害。一日嫩娘对丈夫说:“倘然流贼杀来,你我分散,你却如何?”宋铭正手里拿管笔,随手便在纸上写下七个字:

男儿志节惟思义

嫩娘见了便从他手里拿过笔,也写下七个字:

女子功名只守贞

宋铭喜孜孜道:“这两句是绝对,我和你要做义夫节妇呢!”这不过是闲暇时节作耍的话,不想后来真有了夫妻分开,破镜重圆的经历。

一日夫妻俩正说着闲话,听得街坊上一阵喧哗:“流贼来了!”两人着了急,唤底下人,没一个答应,原来早都逃散。幸得自家有辆四轮车,便套上了,扶上父母,带着收拾的细软,赶快逃离。只见外面的人像蜂般朝东边涌,回头看后面尘土飞扬杀声振天,想是流贼和官兵在厮杀。他们四人走到天黑,想找个地方歇脚,却听得有人喊:“流贼打败了官军又杀来了!”他们只得再逃。

看看来到徐州地面,他们才放了心,商量着打算到徐州城找个地方住下,做点生意。“喂——咱们一起走!”忽然后面上来一对年轻夫妇,也坐着马车,跟他们打着招呼。宋铭也是个热心肠,跟后生交谈起来:“这般甚妙,正好路上作伴。”

后生自我介绍:“我叫李扬,也是南京人,正好借有一条船,咱们一起去徐州城里,两家船钱可省些,又不寂寞,可好?”

宋铭一听满口赞成:“好,好!”嫩娘却扯着他衣袖,悄声说:“我看此人生着一对贼眼,只管朝我瞧,不知他是什么心思,还是不跟他一条船的好。”宋铭不以为然道:“不妨,你看他也带着年少的妻子,未必是歹人。”丈夫这么说嫩娘便不言语了。

到了湖边,果见有条船泊在那里,李扬把前舱让给他们,自己两口子却住后舱。宋家父子好生过意不去。船行了一日,到夜,一轮明月升了起来,照着岸边青青的芦苇,甚是好看。“快出来赏月啊!”李扬大声喊着。宋铭不好意思,便同父亲走出舱来,站在船头观月。不意李扬将他们一推,两人猝不及防跌入水中。宋铭在湖里挣扎着浮起,却被一水手用稿点沉。

宋铭的母亲听得声息,步出舱来,也被李扬推下湖去。嫩娘随在婆婆身后,看得真切,见李扬害了她家里三个人,便大哭起来:“我一家都死尽了,叫我一个人怎么活?”言罢步出舱来便要往湖里跳,被李扬一把拖住;“娘子休要寻短见,随我回南京,我家广有田园,保你足衣足食。”

嫩娘想先蒙住这贼人再说,以后寻找机会逃脱,便假意应承:“若得这般,我也有依靠了。”李扬见她答应心里好不快活,便抱住她求欢。她连忙将他推开:“我身上不便,改日吧。”他便不再强求,放了她。

嫩娘心中悲切怎睡得着觉?耳听得芦滩风声和船底水声,止不住眼泪“啪哒啪哒”往下掉。又听得李扬和他老婆争吵起来,他老婆说:“我宁愿死,也不做杀人贼的老婆!”狠心的李扬竟将他老婆也丢下了水!

不一日来到南京,李扬将嫩娘带回钞库街的家里。他娘见带回来一个陌生女人,便问他:“我那媳妇呢?”他嗡声嗡气说:“掉到湖里淹死了。这是新娶回来的。”她娘摇头叹息了声:“唉!作孽啊——”

李扬望着日头,恨不得用叉子一下叉下去!好容易等到天黑,忙忙地拖着嫩娘进了房,急煞煞要行事。嫩娘推开他笑着说:“亏你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汉,一点不懂做夫妻的规矩,怎么酒也不喝一杯?就让我这么嫁给你?”他笑着说:“娘子说得不错,我倒忘记了。”说着开门出去张罗酒菜。

一会儿他端了酒菜进来,和嫩娘对饮。他心里快活,很快便被嫩娘灌醉了,眼睛重得睁不开,身子一歪倒在床上,大着舌头喊:“来,快、快来睡、睡觉!”

“我把碗盏收拾好了就来。”嫩娘边说边走到厨房,拿了把菜刀进来,吹灭了火。

“来,来啊,你、你在哪里?”李扬伸出手。“在这里。”嫩娘边答边摸着他手。“嘻,手这么嫩、嫩滑!”嫩娘摸着他颈项,一刀下去!“哇!你干吗?”他疼得叫了起来。嫩娘哪肯松手?下狠劲一刀又一刀,直到他没了声息。

李扬娘听得声音起来,拿火来照:“你们怎么了?怎么房门也没关?”她进来了。嫩娘想这老婆子没教好自己儿子,一怒之下举刀朝她砍去!老婆子应声倒在地上。李扬的弟弟听到声音也起来了。嫩娘怕被他拿住,想自己大仇已报,便冲出门去,门前正临秦淮湖,她便纵身跳下!

李扬的弟弟忙唤众乡邻帮忙,好容易把嫩娘打捞上来,却早已断了气。他想老娘和哥哥怎么不见,便到哥哥房里来寻,却见哥哥被杀死在床上,老娘倒在地上身上都是血,一下惊呆了。他回过神,见桌上有个纸封儿,去拆开了,因不识字,拿到外面请人读。

亲史氏,小名嫩娘,年十九,虽是烟花女子,亏宋铭爱护,娶回家

中,夫妻恩爱。然流贼来犯,举家逃难。不意遇上恶人,李扬贪色,骗我全家同舟,假说赏月,推我公婆丈夫落水,一门俱没。今日亲为报仇,将恶人杀戮,亲也以身偿命。

原来这一张纸,嫩娘早在船上写下。众人听了都唏嘘不已,赞叹道:“天下难得有这样的烈性女子,真是谢小娥再世!”众人出钱买副棺材,将嫩娘盛了,寄放在尼姑庵里。

却说宋铭被李扬推人水中,顺着滚滚波涛而下,不意被一棵枯树挡着,急用手攀住,昂起头,呕出许多脏水,才觉脑子清醒,天明时被一只小船救起。那是一个本地财主,叫陈仲文,因添了个儿子,特设下救生船做好事。他儿子正没人教他读书,陈仲文便聘宋铭为先生。宋铭感激不尽,拜谢道:“晚生蒙老丈救了性命,又收留晚生教书,真乃再生父母。”

他们刚一起回陈府,有下人来报,说捞得两个老人,一男一女,都是死的。宋铭忙出去看,正是自己父母!顿时哭倒在地。陈仲文安慰了他几句后说:“我家中有现成的棺木,拣两副将他们收殓了。”宋铭又谢了。

忽然又有下人来报,说救起一个少年妇人,宋铭一看却是李扬的老婆,他正要发作,那妇人一边哭一边骂:“这没天理的男人,害了你们全家还不够,竟将我也推入湖中。呜``````”“我那嫩娘呢?”宋铭问。“这杀千刀的,将她带走了。呜``````郎君,他谋占了你娘子,我情愿献与郎君为妻,出这口恶气。”

宋铭道:“我心乱如麻,哪有心思和人家兑换老婆?”陈仲文在旁边相劝:“他谋了你妻子,他妻子来赔偿,这是天意,何不就收纳了?”宋铭坚持不肯,说要寻李扬报仇,一定要找到妻子。

见他执意不从,陈仲文便说:“你和她暂且住下,报仇是大事,不可心急轻举妄动,慢慢生出个万全计策来,再去报仇也不晚。”宋铭听他言便住下了。

过了几日,听得外面纷纷扬扬传说,一个南京人,害了人家一门,谋得个妇人到家,不想被那个妇人灌醉杀了!连他母亲都杀死,最后妇人投河死了。众人都敬她节烈,与她收殓。宋铭听了思想,莫不是自己妻子?又有人传来,说那妇人留有个纸封儿,上面姓名籍惯都有,叫嫩娘。正是自己妻子!宋铭听了大哭,说要去嫩娘坟上拜祭。

翌日李扬的老婆陪他去了,同到钞库街来,问明嫩娘墓的所自在,知在钟山脚下,人家告诉他墓被人挖掘尸首不见了。宋铭更是伤心不已,哭道:“嫩娘为我们全家报了仇,可她自己却``````”泪珠像下雨一般。来到墓前,他哭拜在地,将祭品放在空圹前,祭奠了一番。

回去时船行在扬子江上,两岸秀色宜人,遥望金山寺十分雄伟。李扬的老婆说:“既来此何不上山游玩?”宋铭点头答应,于是船向镇江驶去。宋铭立在船头上,忽见一只小船在自己船旁掠过,船舱内坐着两个女人,那个年少的酷似嫩娘!他一惊。那年少的见了他,从窗里探出头来。

宋铭不由忆起在家和嫩娘做的那联对句,便高声吟道:

男儿志节惟思义

只听那妇人接口高声应道:

女子功名只守贞

当下宋铭又惊又喜,恨不得从水面跳过去!忙叫船家转舵。那小舟也回了转来。两船相靠大家仔细一看,何尝有错!嫩娘从跳板上过来,宋铭和她抱头大哭。

“郎君一向何处?妾只道你已死,不料又得相逢。”嫩娘问。宋铭便将小船搭救,寄居此地,闻妻死节,特到南京祭典等事说了,然后问她:“你缘何又得重生?”嫩娘道:“那夜死了,魂却不散,犹如睡着一般。忽一日听得有人在半空呼妾:‘你不该死,放你还阳!’原来两个劫坟的把墓和棺都开了,妾便坐了起来。他们见死人活了,吓得逃之不及,妾便趁机走了。后来多亏一位章夫人收留了我,做了她的使女。今日伴她去金山寺烧香,不意得遇郎君。”

宋铭听了忙去小舟,当面致谢章夫人。章夫人知他们夫妻团聚,很是高兴,道:“有如此奇事,值得庆贺。看来是山神保佑,咱们同去金山寺烧香吧。”宋铭连声答应。他又把李扬的老婆介绍给嫩娘。嫩娘大度地道:“她可是个好心人,为妾的事跟李扬争吵,也被这贼人推下河去。郎君念她可怜,你就收她为二房吧。”

“娘子吩咐岂敢不从?你如此大度真女杰也!”

``````宋铭因祸得福,竟得了两个老婆,可见吉人自有天相。

秦淮河畔行院中有个妓女,小字玉仙,生得虽不十分美丽,但在姐妹行中算是出色的,因此名重一时,门庭若市。有个叫成华的,慕她美名,三番五次去接,玉仙却总不得闲。这?不是她故意摆架子,实在是她闲的时候铁化不去,等他去接时她又不得闲。成华哪会想到这上头,气得骂:“这臭婊子,仗着有点儿小名气,竟这样可恶!我不把她的饭碗砸了,岂知我铁大爷的厉害?”这个阴骘老头算计了一个毒计,打算害她。

这天成华备了一分厚礼,又封了几两嫖金,再次上玉仙家的门,偏偏她又不在!老鸨儿接着,请他在房中坐了。成华说:“我仰慕令爱许久,来接过几次都无缘得会,今天特备些许薄礼,请妈妈收了。但得令爱有空,就差人来对我说,我也不强求日子。”老鸨见钱颜开,想他定是个大财主,尚未见面就如此大出手,定是个好主儿!她就笑吟吟谢了满口答应,应允不迭。

他烦店主买来些祭礼,收拾一供桌,在河沿上摆设停当,招魂致祭,焚香烧纸,哭了一场,好不伤心。店主见了也惨然掉泪。鄂氏在旁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。

次日一早,钟情上了驴轿,往北而行,到了京中,觅了寓所。到了场期考了试,放榜出来中了进士。殿试之日,殿在二甲,不久即升了浙江司员外。

上任前钟情访房师,拜同年众亲友,又上坟祭祖,整整忙了多日。城中那些乡富财主见他青年高中,知他未娶,都来说亲,他说已经聘过,一概拒绝。可那些人怎肯相信?再三再四央人说合。钟情怕人烦琐,竟在拜贴上印下:“夫人钱氏”,才止住了众人。

这天他把梅根叫来,对他说:“多亏梅兄得识钱娘,今请梅兄好事做到底,当一回月下老人,到钱娘处对她母亲说一声,弟要娶她女儿为妻,要多少身价,悉听她意。”梅根却说:“吾兄新贵,又值青年,何惧无富贵门楣闺阁娇娃为配?若娶这烟花瞽妓,岂不被人耻笑?”钟生长叹一声:“吾兄差矣,此女与弟万种深情,岂可相负?她初会小弟时不鄙我寒贱,即托终身,临别又赠我数十金为灯火之费,始得潜心攻读,再赠赴考之资,小弟才有今日。古云:海可枯,石可烂,惟情不可移。吾兄请想,弟自幼孤贫,骨肉亲友视同陌路。她一遇我即亲爱若此,一瞽目妇人胜有眼男人千万倍也!我宁被人耻笑,也决不做负心之人,”梅根被他真情所动,叹道:“兄乃真君子也!我当尽力作伐,请静候佳音。”

钱贵自从钟生赴考后,日日挂念,后听得街上吆喝卖榜录,便叫代目买来一张,知钟生已高高得中,欢喜不已,忙净手焚香,拜谢天地。郝氏自然也知道了,换了口气:“我见他人品果然好,想来不是负心之人。只是这么多日子了,怎不见他请人来作伐?”她此言说了没几天,便听得外面有人叫:“钱妈妈在家吗?”郝氏忙走出一看,原来是梅相公。

梅根开门见山:“钱妈妈,我来给令爱作伐,送一个新贵女婿给妈妈,你看如何?”郝氏问:“哪个新贵女婿?”“就是敝友钟情,他托我来致意妈妈,说连日忙与杂事,现在得暇才遣媒来,问要多少身价,听凭妈吗尊意。”郝氏忙说:“哎呀呀,钟相公如今是贵人,只恐小女无福高攀不上。小女乃老身亲生,岂有要身价之理?”梅根疑她推托,又道:“妈妈不必过歉,此事成就了你就是岳母,令爱嫁了钟情,你下半世不就有了依靠?享不尽的福呢!”郝氏笑得嘴合不拢:“相公见喻,老身安敢不依?但凭钟相公尊意,择日迎娶便了。还有,钟相公聘金老身一文不要,还有嫁妆陪上呢!”梅根得了准信,便告辞走了。

梅生回复了钟情,择了好日子纳彩下聘,把钱贵娶来了家。那新房是他嫡亲叔父所赠。他夫妻情义相投,如鱼似水,因是贫贱中结下的,果更加恩爱。此事一时在南京被传为佳话。

过了两天,老鸨着人来说,她家姑娘今日在家得闲,或是相会到她家;或是接了来。成华心中暗喜,道:“我就差人来接。”忙着人去行院接玉仙,吩咐家人在饭馆中订一桌酒席,又派人去请他的一班朋友。

很快玉仙来到,成华一见果然容貌生得好!他本意将她灌醉,不想她酒量甚大,且谈笑风生,故满桌人都爱她,有夸奖她美貌的,有道慕她大名的。“成兄同玉仙可真是一对佳偶!”朋友们奉承着。玉仙十分聪颖,笑嘻嘻道:“想《琵琶记》上原有一句——这回好个风流婿。”众人大笑,一个个翘起大拇指:“好!好!”

成华见朋友们对玉仙不仅友好,还钦佩她的文才,心里很是不悦,但又不能发怒,也笑了一笑。他去厨房拿来几壶好酒,分给诸朋友,他亲自把盏给玉仙斟酒:“素知玉仙姑娘的酒量大,今日大家痛饮,一比高下。”

玉仙自以为量大,故不推辞。大家直吃到二鼓时分,成华才叫住了,道:“夜深了,诸位兄弟别回府了,在下床铺都预备好了,就在这里下榻吧。”大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便都在这里睡了。

成华同玉仙到一间房内共寝,铁化将她脱得精光,翻身骑了上去,竟翻来覆去没有停。这是为何?原来他特地吃了春药,要玩个透!玉仙却醉得不知人事,被他折腾到了四鼓。原来成华给朋友吃的是一般酒,吃她的是十年陈酿,吃着爽口,后劲儿却大!故昏昏沉沉没醒。此时成华从竹筒里倒出一条粪便,放在玉仙屁股底下,又丢些在褥子上。然后大叫:“不好了,小厮们快来,这丫头把屎拉在被窝里了!”

听得叫唤,几个家人走了进来,玉仙也醒了。成华厉声骂道:“你这没廉耻的娼妇,怎么把屎拉在床上?”玉仙吃了一惊,精光着身子起来一看,果见两三截粪便在褥子上,自己粪门边觉粘嗒嗒的,疑是自己醉了拉出来的,还是成华弄的楦头?急得只是哭。

那一班成华的朋友听见了都跑来看,大家拍手大笑。成华捏着鼻子,吆喝小厮:“脏巴巴的,还不快拿了出去?”他又吩咐家人:“快叫轿夫送她回去,到她家对老鸨说,她家姑娘拉屎污了铺盖,要她赔!”只许玉仙披了衣服,不许梳妆,叫家丁拉她上轿。玉仙哭哭啼啼去了。

老鸨见女儿出了丑无言以对,又怕声名张扬出去不好听,只得把成华送来的礼物如数归还,一口气出在女儿身上,把她打个半死。玉仙睡着会拉屎的“美名”一出,弄得鬼也不上门!成华做出如此促狭的事,真是天也要打!故妓女都梦想自己是花魁女,能遇到有情有义的卖油郎!

第三章

到嘉靖年间,说来可笑,秦淮河边竟兴出一种瞽妓,令人有点思想不通,当妓女的全靠秋波达意,眉目传情,如今少一双眼睛,双眸紧闭,你要千金卖她一笑,她却浑然不知,这还有啥滋味?岂不成了对牛弹琴!

其实想出这瞽妓的人并非傻子,自有他们的妙处。你想瞽妓不能辨之你俊丑?只要是男人,在她心里都一样,任你通宵行乐,不会嫌弃。另瞽妓中通文墨者极少,任你满口胡诌,一肚烂草,只会赞好一味奉承,哪会褒贬?再妓深知自己缺陷,价钱低廉,嫖之三次只明妓一次。若遇肥马轻裘贵客,她受宠若惊,唯恐不周,日间陪酒,夜间侍寝,倾心凑趣,岂不乐哉?

但瞽妓中并非都是低下之人,也有才貌双全,恩情并重者。明万历年间就有这么一桩瞽妓艳事——

金陵上元县地方有个乐户,姓钱名晖鸣,娶妻郝氏,小字翠娘,原是美妓,举止妖娆,言语娇婉。当初钱晖鸣去嫖她,见她风骚,便有心娶她。翠娘早有从良之意,见他心诚便随了他。晖鸣出了三百金才赎她出来。

钱晖鸣年过三十,娶郝氏后生了一女儿,夫妻俩爱如掌珠,惜如至宝。小姑娘周岁时生得眉目似画,肌肤似雪。见到的人无不喜爱,称她为“粉孩儿”。到六七岁时就跟她娘学着涂脂擦粉,染唇画眉。父母见她天资聪明,就送她去书馆读书。先生知她尚未取名,便替她取了个“钱贵”的名字,对钱晖鸣说:“你们门户人家,所重者无非财帛,何况你又姓钱,替孩子取钱贵的名字,正好谐了‘钱柜’的音,岂不巧妙?”钱晖鸣大喜,连声说:“好,好!”重谢了先生。

钱贵聪明异常,竟能过目成诵,两三年下来,连诗词也能通达!她父母欢喜不已,兴奋地说:“钱家的钱树子,从此要兴旺发达了!”又过了两三年,钱贵已长成大人,丰姿绰约,眉黛春山,脸若桃花,眼含秋水,十指尖尖玉笋,腰肢荷茎临风,人见销魂慑魄。可却应了“红颜女子多薄命”这句话——

那年金陵瘟疫盛行,钱贵偶染时症,伏枕数月。她父母为她延医问卜,打卦求神,病虽减轻,然双目不明,视物模糊。城中“名医国手”尽力医治,却毫无效验。其实那些人都是庸医,许多拿病家的性命试手,医活了说是华陀再世,扁鹊重生;医死了说是命数已尽,药石罔效。尽管“明律”中有庸医杀人的罪状,可哪见有谁用过?钱贵病重乱投医,结果被那些庸医弄得视而不见,瞎了!

又过了几年,钱贵岁数渐大,越发出落得美貌可爱。人们只知她幼时标致,后听说坏了眼睛,只道是个废物,谁知却仍是才色俱佳。那郝氏见女儿瞎了双眼,仍似天仙一般,想女儿迟早要破身,既然没人要娶她,就找个肯出大钱的主儿与她梳拢,也不枉养她这么大。

世上哪有这样狠心的母亲?只怪郝氏是烟花出身,巴不得女儿早梳拢一天,早得利一天。于是她到处托人,可就是找不到肯出大钱的财主。后来她找到一个叫竹思宽的旧相好,竹思宽见有利可图,便用起心来。

那竹思宽是何许人也?乃是个“贝者贝戎”!什么意思?贝者赌也,贝戎贼也,是个远近闻名的赌贼!将家中的房屋田地皆送进了赌场里,把父母活活气死,孓然一身就在赌场中混日子。那时郝氏尚在妓家,半老徐娘却比少艾女子风骚,遇到竹思宽竟一拍即合,做了不明不白的事。

一天竹思宽在赌场遇到一个叫铁化的旧相识,此人三十开外年纪,却是个为富不仁的,幼丧父母,无人拘管,嫖、赌、坑、骗、赖样样在行。铁化在局上歇时,偶说:“诺大一个南京城,却没一个绝色妓女,真是可笑。”竹思宽听了说:“怎么没有?在下就知一个才貌双全的佳人,只是无人赏识。”铁化忙问:“是谁?说来我听听。”“就是钱家的女儿钱贵,大爷怎么忘了?”“钱家女儿我小时见过,果然标致,只是现在瞎了眼,算不得才貌双全。”“大爷,你这话就外行了,请看这《杨妃棠睡图》——贵妃不是闭着眼?你能说她不漂亮?不是绝色佳人?”竹思宽指着墙上的画说。

铁化看仔细了,觉得他说得有理,不免心痒,便答应去梳拢钱贵,叫过随来的小厮,从赌资中秤了二十两银子,递与竹思宽。

竹思宽见事情成功,心中暗喜,忙急急去钱家讨功,把二十两银子交与郝氏:“这是铁爷送的东道,叫置办酒席。明天铁爷驾临,还有厚礼带来。”郝氏喜出望外,没啥好谢竹思?,便留他过夜重修旧好。

第二天铁化打扮得齐齐整整来到钱家,竹思宽和郝氏忙迎了出来。大家见了面,铁化叫家人送上礼物,郝氏估一下约值百两银子,喜上眉稍,拜谢收了,然后扶出女儿钱贵。

铁化一见果然美貌非常,双目虽瞽,因非天生故不瘪塌,眼皮微垂,似羞花闭月,不由满心欢喜,如雪狮子向火,酥了半边。少顷安席端上酒菜,上面铁化坐了,竹思宽下面陪着,钱贵在东郝氏在西。钱贵是没破身的黄花闺女,娇羞满面低头坐着,一语不发。铁化越看越中意,心爱得不得了。

散席之后,铁化拉了竹思宽到背处,商谈梳拢价钱,他是财主,却不吝啬,讲定二百两银子,衣服首饰除外。拣了个吉日,他叫了一班弹唱耍杂的,热闹了一番。晚来成亲,见钱贵果是个处子,淫心更荡。

钱贵一心想遇个风流才子,却由不得自己,只得听从父母之意。钱晖鸣怕老婆,一切都听郝氏的,现年岁大了跟妻子分房住,妻子招野男人过夜,他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。

铁化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,正值壮年,哪懂怜香惜玉?满嘴的络腮胡子,似钢刺,往钱贵粉嘟嘟的嫩脸蛋上扎,钱贵只得忍着。她自幼爱清洁,浑身上下,连被褥衣裳都用好香熏过。而铁化满身酒气,平日因牛羊肉吃多身上有股膻臭,令人作恶。钱贵被他折腾一夜,苦不堪言。可怜一朵娇嫩的鲜花,惨遭摧残。

铁化虽爱她的紧,但总不见她脸上有笑容,不上一月,这位只喜被人奉承的阔少,便对钱贵生厌,竟很少光顾了。钱贵被梳拢后,郁郁不乐,后又经历多人,都不合自己的意,心中伤感,自叹薄命,题诗一首:

定是前生作孽多,叫奴今日目无波。

每回辜负菱花镜,空有娇容有何用?

可怜晨夕伴狂且,怨雨愁云满心中。

唯有琵琶能解恨,一曲哀怨诉幽情。

钱贵此诗一出,声名愈重,哄动一城,会她之人皆叹红颜薄命。她心中十分明白,双眼已瞽无药可治,虽身落火坑,但尚能自拔!应拿定主意,找个有才有貌的情郎把自己嫁了,千万不能被人笑话,说她目盲心也盲了,却误了自己。可要找个称心如意的郎君谈何容易?这一要机遇,二要缘份!

金陵城中有一书生,姓钟名情,他有个长他十七岁的哥哥钟悛,从小不喜欢读书,不知挨了先生多少手心,父亲对他切齿恼恨。母亲却护着他,劝丈夫说:“做父母的谁不愿儿子成器,可他天生不是读书的料,你就是打死他也没用,长大让他士农工商任执一业吧。”“罢,罢,朽木不可雕也!”丈夫只得摇头叹息。

钟情跟他哥哥相反,却聪明异常!虽不能过目成诵,凡念过三五遍,都全记住,到九岁上经书已读得滚瓜烂熟,开笔成篇。十岁时不幸父亲患病仙逝,过一年母亲也卧床不起,一命呜呼。他哥哥见父母双亡起了私心,暗暗变卖家产,带着妻儿远走他乡。钟情亏得外祖父把他抚养成人,留给他一所斗室,才有安身之处,认真功读。

很快钟情已二旬年纪,尚未受室,曾央人求亲,只因家贫无一肯就。为此他立下誓言:定要先玉马金马,才洞房花烛。于是终日闭门读书,足不出户。虽不曾刺股悬梁,也是三更灯火五更鸡鸣。

春日的一天,望见园中花木葱郁,绿娇红艳,他触景生情,不由诗兴勃发,正在扇上书写时,忽听门外“毕剥”之声,开门一看,却是幼时同窗梅根。梅根撺掇道:“兄终日闭门读书,想来进益不少。但不可苦攻太过,损耗精神,也应外出散心,别辜负了大好春光。”

钟情答道:“春色虽好,但令人睡意朦胧,神思昏昏。方见园中花草可爱,诌得一绝,望兄斧正。梅根接过扇子看了,满口称赞:“真可谓满纸琳琅,字字珠玉,足见兄才高八斗。”“兄过奖了,令弟惭愧。”“吾兄不必过谦,佳章极妙,大笔越发成熟了。”

两人闲谈一会儿,梅根说:“兄诗中道:春光妩媚万花妍,正是寻芳三月天。如今到处仕女如云,车马咽道,你我何不同去访一访解语之花?”钟情听了漠然:“请教吾兄,此言何意?”“兄台终日在家,不知外面的事。近来秦淮河畔,有一瞽妓,姓钱名贵,生得肌如白雪,面似桃花,身材袅娜,体态风流,见者无不赞她不绝。虽少了一对秋波,然娇媚嫣然,令人魂醉。小弟当日听得也不肯信,近日亲去一访,果然名不虚传,似九天仙女下凡,且满腹诗文。弟还见过她的《少年游》、《啭林莺》等著作,精妙绝伦,脍炙人口。她一心要寻个才貌双全的知心郎君,不拘贫富,愿托终身。我看吾兄倒是跟她十分般配。”

钟情被他说得心痒,不禁眉飞色舞起来:“这倒不妨去会她一会。若兄言不假,她定是妓中豪杰,梁红玉再世矣!”说走就走,钟情抖抖海青,按按纱巾,拔拔朱履,掸掸身上灰尘,抖擞起精神,锁了园门,同梅根弯弯曲曲,过朝天宫大街,来到秦淮河边。

丫头代目报告钱贵:“姑娘,向日来的梅相公,同了一位钟相公来访。”钱贵看不上梅根,故不想见,懒洋洋道:“我心中不爽,回他们说得罪了,改日吧。”

代目道:“姑娘不可错过。我跟姑娘多年,也曾见过几个俊俏郎君,但都不能跟钟相公比,真是天上谪仙,人间稀有。虽穷酸打扮,但那一种风流,只怕巧手丹青也画不出来。”

钱贵早闻有个小秀才叫钟情,虽家里贫穷,然闭门苦读,心想莫非就是此人?她便轻拢云鬓,淡点朱唇,在代目搀扶下,慢移莲步,款摆湘裙,袅袅娜娜走了出来。钟情看那钱贵,果是国色天香,眉弯新月,淡扫两道春山;牙排嫩玉,双目似睡,口中香气氤氲;十指尖尖,犹如玉笋,双弯弓弓,赛过金莲。

梅根先开口:“今有敝友钟兄,久慕姑娘芳名,特与我同来拜访。喜钱娘今日得暇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钱贵说:“残妾蒲柳陋质,怎敢当相公过誉?闻得钟相公神仙中人,今得屈临贱池,乃妾之万幸也。”正说间代目奉上茶来,钱贵吩咐:“快备酒饭。”

席间,梅根说:“我这敝友钟兄,表字丽生,是金陵城内才貌兼全的才子,真可谓倚马千里,才华绝世。今日初会钱娘,定有新诗相赠呢!”钟情忙说:“小弟不过背地吟哦,邯郸学步。久闻钱娘精通翰墨,小弟岂敢班门弄斧。”钱贵一听,果是自己闻名未会之人!不由喜动颜色,笑着说:“相公言重,妾陋质寡文,怎敢同相公珠玉相比?今得相遇,多蒙不弃,请赐美文,胜交百朋也。”“不敢,不敢。”见钟情客气,梅根道:“来此之前,钟兄正在家里豪吟,我现就念与钱娘听听。”梅根言罢从钟情处拿过扇子,念了。

钱贵听了,极口称赞:“得闻如此佳作,乃妾之万幸也。”钟情谦道:“俚言粗鄙,有污尊听。听梅兄说,钱娘著作颇丰,祈假一观。”“拙作真要污目了,幸遇高明,万望赐教。”代目便将她历来所作诗词捧出,递与钟情。钟情读了,赞不绝口:“钱娘佳作,真掷地金声也!”

觥筹交错,宾主甚欢。钱贵又让代目取过琵琶,弹唱一首《红拂记》:“我看你丰姿洒落,仪容俊俏,自合双飞双宿。姻缘份定,千里非遥。好逑君子,择配佳人,一见相倾倒``````”她玉指轻挑,檀唇慢吐,真有绕梁裂石之音,令人心旷神怡。看看日暮酒阑,梅根说:“有劳钱娘妙音。钟兄定然诗心盎然,可作将起来,以助雅兴。”

钱娘忙唤代目取出笔墨纸砚,道:“妾因目瞽,不善涂鸦,凡有拙句,都是小婢代写。此笔砚是妾特意制下,藏之数年,今日得遇钟相公,可谓笔墨之幸。”

钟情感怀道:“多谢钱娘真情,敢不从命?”于是提起笔来,蘸浓了墨,不假思索,一挥而就。

雪儿饶绰约,惆怅隐秋波。软腰欠嫩柳,柔体怯轻罗。

玉指挑新调,朱唇吐艳歌。情到传心处,明眸愧尔多。

钟情一口气写了五首。梅根接过来朗诵一遍,称赞道:“兄之佳作,精工敏捷,非钱娘吟唱不成。你俩真是绝色高才,可谓天生一对。”大家饮毕,钱贵叫代目取出一方绸帕,要过钟情的扇子,包裹好了,收入盒内。梅根见了大喜,推推钟情:“恭喜钟兄,钱娘把扇子作为信物收藏,今夜定会留你过夜。”

果然钱贵开言:“钟相公,妾乃娼门下贱,怎敢污了玉体?但得侍一宵衾枕,虽于九泉亦无遗恨。”钟情喜出望外:“多蒙钱娘错爱,能得亲芳体小生之福也。”

梅根告辞,钱贵和钟情送他出门。随后钱贵携钟情之手进房。房内焚兰?麝,幽雅非常;绣帐锦衾,富丽之极。钟情是一寒儒,平日蓬门荜户,睡的是?帐布衾,如今到了温柔乡中,如登仙境。

两人相携上床,脱衣共寝,彼此相爱之情,一番缱臼之态,不足喻也。钱贵枕着钟情手臂,悄悄说:“妾有一句心腹话儿,君肯听否?”“钟情说:“卿之深情,沁我肺腑,有何见教,敢不勉从?”“妾自幼立下一誓,愿得遇才貌郎君,定以终身相娶。妾今虚度一十九春,不幸为下贱烟花,非妾之本意。今遇郎君,妾心已足,愿以身许托,誓死不移,不知郎君意下如何?”

钟情回道:“今幸得遇芳卿,我已心醉,感谢以身相托,然我一贫如洗,怎能为你赎身?若得金榜题名,方可洞房花烛。”钱贵说:“赎身之资不用郎君费心,我已积下千金,再说我是亲生之女,谅母亲不会漫天要价。”钟情忙起身道谢:“你我既然定盟,就是终身夫妻。若我异日变心,前程不吉!”

钱贵竟留钟情过了三夜,如并蒂芙蕖,百般相爱。钟情苦辞要回,钱贵知留他不住,从箱中取出银子一封给他:“内银约三十余两,是妾平日所积,赠君作为灯火之费。妾身既已属君,况此身外之物,妾之所有,皆君之所有,万勿推却。”

她话说到这份上,钟情能不收吗?只得深施一礼:“多谢,小生就愧受了。”

钟生回到家中,打开所赠银子一看,都是上好的锭儿,不觉堕下泪来,心想:

我自幼父母亡故,兄嫂将家私变卖,不知何往。依傍了外祖数载,亏得给我这间房和积蓄,才得以存活。不意遇到钱娘,不但以身相托,还赠我这么多银两,此情此德,没齿难忘。只有苦读,今秋能百尺竿头,高高得中,完她终身大事,就是报德了。

于是他到书铺买了许多墨卷、表论、策判之类,又资了几件衣衫,备了数月柴米。恐自己做餐误了功课,雇一江北小厮来家呼唤。从此足不履户,埋头潜读。

钱贵自与钟情定盟之后,便很少接客。郝氏逼她也没办法,总是自己女儿。

却说那竹思宽得了郝氏还不够,竟想把她女儿也一网打尽!拿了五十两银子来找郝氏,说只要睡钱贵一夜。郝氏财迷心窍,竟答应了,笑容满面来到女儿房中。

“儿啊,大喜之事来了!”钱贵道:“儿处在这活地狱中,还会有啥喜事?”“竹大爷送来五十两银子,要你陪他``````”

钱贵不等她说完,便怒骂起来:“这奴才,连畜牲都不如了!与我母亲不清不白,现又看上了我,真是猪狗不如的下流胚!就给拿驴粪堵他的嘴!”接着她又“千小人、万匪贼”地骂不绝口。郝氏怕竹思宽听见恼怒,以后不来了,忙说好话:“不肯也就算了,何必这么破口大骂?”忙抽身走了。

其实那色鬼就站在门外,本是一团高兴,却被骂了个狗血喷头,气得脸像猪肝。郝氏忙拉他到自己房中赔话:“那丫头娇纵惯了,脾气不好,你宰相肚里好撑船,看我薄面,不要记恨。”竹思宽岂能不恨?气得咬牙切齿:“这瞎妓还摆什么臭架子?他铁化能梳拢她,难道我竹大爷连睡一晚也不成?哼,看我怎么收拾她?”他耿耿于怀。

地方上有个钱可欺人、势可压众的呆公子,姓宦名萼,其父宦实曾任南京太常寺正卿,他家之富不下数十万之多,真是库有积金,廪有余粟。宦实见魏忠贤在朝中威权震主,便也拜他做干爹,因此宦府更是势焰滔天,威名吓众。

一天钱贵饭后倦卧在床,忽然郝氏走来说:“儿呀,有个宦公子同两个人来访你,他家可是名门富豪,不能得罪。”钱贵思忖一番,素常听说过宦公子的呆恶,恐拒绝弄出事来,不但连累母亲,而且辱了自己。没奈何,她长叹一声,勉强起来接客。那三个客人,一是有名的宦大爷;二是进士才子贾文物;三是百万富翁童自大。

那宦萼见了钱贵拍案叫绝:“果然长得好,名不虚传,比我见过的婊子不知胜多少倍?”童自大笑道:“嗨,没眼儿的珍珠也是瞎宝,看得我欲火都动了,脸上发起烧来。”“这秦淮河边我们不知玩过多少女人,却不知钱姑是个无目者也。”宦萼吩咐家人:“拿锭银子赏那老鸨,叫她收拾酒肴给我们吃。”钱贵听代目说三人形容丑陋,现见他们谈吐又粗俗,心中更是不乐。

他们要钱贵唱一曲,钱贵拿来琵琶,唱一曲《丑奴儿》讽刺他们。宦萼不懂词中意思,不住摇头晃脑,口中连连称赞:“唱得好,唱得好!”童自大靠在椅背上:“哎呀,哎呀,我浑身都酥了。”贾文物道:“那索兴咱就跟钱姑睡了,来个《三英战吕布》怎么样?”钱贵一听怕了,这三个无赖一起来她这么吃得消?忙说:“本当陪同三位老爷,只是身抱微恙不洁净``````”宦萼淫笑着说:“微恙无妨,这《三英战吕布》非演不可。”他这话分明是下令,那两个即伸手去拖钱贵。钱贵怎敌得过三头色狼,被他们强行拽至房内。

正在这危急关头,宦府一家丁慌慌张张赶来:“公、公子,京中老、老爷有急信送到!”宦萼猛吃一惊,忙接过信,见封得甚严,拆开一看——“天启已崩,崇祯接位,魏公事坏,发往凤阳看陵,途中自缢``````”宦萼一团恶兴顿时化为冰雪,吓得屁滚尿流,向两人挤挤眼,三人一轰出门。

时光易逝,不觉已过上元,钟情打点行李,择日上京会试。钱贵派代目给他送来了盘缠,钟生让她带话给钱贵:“告诉钱娘,请她放心,我一定会考好的,中与不中都会及时带信给她。”

一天将近午时,到了清江浦地方,忽然起了大风,掌鞭的对他说:“爷,今日风大,恐过不得河,不如在这住下。”钟情点头同意,拣了座干净的旅店住下。

见天色尚早,他便到店门街上闲步。忽见一妇人衣衫褴褛,在河边洗了许多衣裳,装了两个大篮子,吃力地提了上来。钟情看了好生面熟,却一时想不起来,等她过去猛然忆起:“这人好像我嫂嫂鄂氏,如何会在这里?”想当年哥嫂撇他时他已十一岁了,如今虽隔十年,还依稀记得。他便悄悄跟她身后,见她同路上一妇人讲话,是南京口音,他越发疑心,目送她进了一间破草屋。

回到旅店,他问店主:“请问,住在那草屋中的女人,不知是何方人氏?”店主回道:“这女人原是南京来的,她前夫姓钟,就是小店的原主,因前年输了一场官司,才把店卖给了我。”钟生听了,知是哥嫂无疑,忙问:“那姓钟的哪里去了?”“遭了官司出来不久就死了。那妇人孤身无穿少吃,就嫁了人,也只一年多光景。”“什么官司这么厉害?姓钟的死于什么病?”“这事说来话长,爷请坐下,我慢慢说与爷听。”

“他们原先的生意不错,可太刻薄,在客人身上一个钱也算得筋尽骨出,因此来住店的客人越来越少。就为一位老人少给一文钱,夹脸一掌,竟把老头打翻,头刚巧撞在台角上,血流如注,当场身亡。街坊本来就恨他们刻薄,到了官都不帮他们。姓钟的急了只得把旅店卖给我,拿钱上下打点。那衙门是无底洞,卖店的银子哪够?结果把那婆娘的家私抖了个干净,才问了个过失丧命。出狱后租两间破房子住,想用剩下的二三十两银子做小生意糊口,哪知被不争气的儿子偷了去,输在赌场里,姓钟的又气又恼一病不起死了。可怜棺材也买不起,就烧化了,”

钟情听了不觉掉下泪来。店主惊问:“他家莫非跟爷有亲?”“他们就是我的亲哥亲嫂。我幼时他们就搬走了,不想搬在这里。烦主人家陪我前去认亲,如何?”

“要得,要得。”店主热情地一口答应。

进了草屋,钟情坠泪问:“嫂嫂,你不认得我了?我是钟情啊!”那鄂氏细看了看,也哭了起来:“原来果然是二叔,你哥哥当年撇了你``````唉,真是恶有恶报啊!”“嫂嫂,侄儿在哪里呀?”“别提他了,这个不成器的,跟个当官的走了,听说当了家丁。”钟情拿出四两银子给了嫂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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